从后山下来，林默按着赵二宝日记里夹着的一张纸条上的地址，去找他的独生女赵晓燕。纸条上写着赵晓燕嫁到了邻县清河桥镇，开了一家小杂货铺。两人赶过去的时候正好赶大集，镇上主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五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空气里弥漫着炸油条的焦香和牲口粪便的臊气。集市的热闹和林默此刻的心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他在追查一桩二十六年前的命案，周围却是一派人间烟火的喧嚣。
赵晓燕的杂货铺在主街东头拐角，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燕燕百货四个字。店门口挤着买东西的乡人，一个穿藏蓝围裙的女人正低头找零，看着四十不到的样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唇边习惯性地下垂，恍若长期紧绷着神经。她的动作很快，收钱找零递货一气呵成，但眼神是空的，一如一潭没有鱼的水，看着热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糙、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搬运货物留下的痕迹。
林默排着队等到人散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赵二宝和林正雄的旧合影递过去。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两个穿着矿工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井架前面，一个高大一个矮壮，都在笑，笑容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踏实。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正雄兄与二宝，1999年春。字迹工整有力，是父亲的笔迹。
赵晓燕找零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好比一张被漂白过的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开始发抖，硬币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滚到了地上。她扫了一眼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压低声音说：进店吧，我把门关上。
她拉下卷闸门，锁好，领着两人进了后面的起居室。房间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一个冰箱，墙上挂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赵晓燕年轻时的样子，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旁边的墙上还有一个小佛龛，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前面摆着一个香炉，炉里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仿佛一缕化不开的愁绪。
我爸。赵晓燕坐下来，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你们是来查当年矿上那件事的？她没有等林默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爸死了二十六年了，可他死之前一直不心安。他老是说梦话，说林矿长对不起，每次说完就醒，醒了就坐在床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我那时候小，不懂他在说什么，后来长大了一点，才知道他当年帮张怀民运过黑煤，林矿长查这件事，后来就出事了。
她说着，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上面写着晓燕收三个字，是赵二宝的笔迹。我爸走之前给了我这个，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查当年的事，就把这个给他。我一直留着，二十六年了，不知道该给谁。你们来了，正好。
林默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对账单，上面详细记录了赵二宝帮张怀民运黑煤的每一笔交易，日期、吨数、买家名称、收款金额，和日记本上的记录完全吻合，但更加详细，连买家的联系方式都记了。对账单的最下方，有一行赵二宝用红笔写的字：张怀民让我运的煤，买家姓周，不是本地人，自称做贸易的，每次都是现金交易，从不走账。
你最后一次见到王建国是什么时候？林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拉家常。
对面的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大……大概是上个月吧，记不太清了。
上个月几号？
真记不清了，我们平时也不怎么联系。
林默没说话，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平推到对方面前。那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标注着案发前三天的一通电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姓周。又是姓周。父亲笔记里的周先生，王姐提到的周助理，赵二宝对账单上的买家姓周……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都提到了一个姓周的神秘人物。这个人浸着条隐形的线，穿过了二十六年的时间，连接着张怀民、清道夫和所有的犯罪活动。林默把对账单凑近眼前细看，纸页上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一些，但内容依然可辨。赵二宝写这些字时用的力气比写日记时大得多，笔画深深刻入纸面，像是要把每一个数字都钉进木头里。
赵姐，谢谢你。林默把对账单小心收好，你父亲的日记和这份对账单，可以帮很多人讨回公道。不只是我父亲，还有那些被骗了养老钱的老人。
赵晓燕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帮张怀民运煤。他说他对不起林矿长，对不起矿上死的人。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东西能帮上忙，在底下也能安心了。
走出杂货铺，大集已经散了，街上冷清了不少。林默攥着那份对账单，感觉手里握着的是一块拼了二十六年才找到的拼图碎片。碎片不大，但它卡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让整幅画面的轮廓变得清晰了。
从赵晓燕的杂货铺出来，天已经暗了。大集散了场，街上的摊位都收了，只剩下满地的菜叶子和塑料袋在风中打转，乍看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中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近乎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萤火虫。
林默坐在车里，把赵二宝的对账单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照着仔细看。对账单上的字迹比日记更加工整，直追赵二宝在写这份文件时格外认真，生怕哪个数字写错了会影响证据的效力。每一行记录都包含了日期、吨数、买家、金额四个要素，时间跨度从1999年到2001年，共计三十七笔交易，总金额近八十万。
八十万，在二十六年前的县城，这是一笔巨款。这些钱从张怀民的矿里挖出来，经赵二宝的手运出去，到了周先生的手里，然后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变成了境外账户上的一串数字。而赵二宝从中获得的报酬，不过是每吨几十块的运费，加起来不到两万块。两万块换来二十六年的愧疚和一身肺病，最后死在破屋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苏曼发动了车，两人在夜色中往县城方向开。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路面上有补丁和裂缝，不逊于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蕴着排沉睡的巨人，头顶着缀满星星的天空。
赵晓燕说的那个周先生的描述，和张怀民交代的一致，金丝眼镜，南方口音，手指很白，不像干体力活的。林默把对账单折好装进文件袋，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赵二宝见过他一次，张怀民也见过他一次，两次描述完全吻合。这个人确实存在过，而且确实来过这个县城。二十六年前没有天眼系统，没有手机定位，他来了又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两个证人的记忆和一份手写的对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