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辦公樓的時候，正好踫上早訓結束，不少年輕隊員三三兩兩從訓練場出來，運動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汗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從他們身邊飄過來。看到林默，都停下來打招呼，喊著，有的還笑著問他好久沒見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任務。林默只是點點頭，沒說話，徑直往隊長辦公室走。那些打招呼的聲音落在他耳朵里，恍若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得很，听不清字詞，只剩下嗡嗡的聲調在耳膜上震動。有個新來的小姑娘鼓起勇氣喊了一聲默哥好，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隻果。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就走了過去。小姑娘愣在原地，旁邊的同事拉了拉她的袖子，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沒法形容的意味。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白慘慘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短又暗。。這個男人走在走廊中間，腳步聲一下一下地回蕩，踫到牆壁彈回來，听起來仿佛有另一個人在身後跟著他走。
甦曼還沒到，辦公室門開著，桌上堆著剛整理好的周道民案的卷宗，文件夾的標簽貼得整齊，是甦曼的風格。林默走到辦公桌前，從口袋里掏出配槍和警官證，輕輕放在桌面最顯眼的地方。金屬踫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恰似一滴水掉進空碗。然後從文件夾里抽出早就寫好的長假申請，他昨晚在舊居寫的，寫完之後盯著那張紙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手里的筆懸在簽名欄上方，懸了很久才落下來。筆尖踫到紙面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簽出來的名字歪斜的，不像他的字。他把身請放在配槍和警官證旁邊，三樣東西排成一行，像三件遺物，齊整地擺在那里，等著被人收走。窗外傳來訓練場上的口哨聲，尖利而短促，好比一根針扎進他的耳朵里。他站在那里，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身上的皮，配槍是右手，警官證是臉面，長假申請是脊梁骨。一件一件地剝下來，剝到最後，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什麼。
受害者的女兒來了。周清站在走廊盡頭，壓低聲音。
林默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走了過去。八歲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懷里抱著一只有些髒舊的毛絨兔子，眼楮又紅又腫。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到最輕︰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別怕，林默說，我是警察，來幫你的。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配槍移到警官證，再移到長假申請。配槍的槍管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是某次出任務時磕的，他一直沒去修。警官證上的照片是他三年前拍的，那時候他的臉還飽滿，眼楮里還有光。現在鏡子里那張臉和照片上判若兩人。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臉，手指末端觸到塑封表面的光滑，涼的。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辦公室，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好像只是去喝杯水就會回來。經過甦曼的工位時他停了一秒，目光掃過她桌上那個插著干花的玻璃瓶，是他去年從山里帶回來送給她的，花已經褪了色，像一束被時間漂白的灰憶。他想留張字條，最終還是沒有。有些話說不清楚，不如不說。
走廊里又遇到了幾個同事，這次他沒有點頭，低著頭走過去了。步態聲在走廊里回蕩，踫到牆壁彈回來，像有人在身後跟著他。他能感覺到背後投來的目光，疑惑的、擔憂的、欲言又止的，但他沒有回頭。回頭就意味著要解釋，解釋就意味著要面對，而他現在什麼都不想面對。他走出市局大門的時候，門衛老張從窗口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林隊，慢走，聲音里帶著老人特有的和氣。他抬了抬手算是回應，步伐沒有停。門外的陽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天空，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慢地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他的能力沒了，他的信念碎了，他賴以支撐自己的那根柱子斷了。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張臉，然後走向停車場。秋風從背後吹來，灌進他的衣領，涼颼颼的，斷斷續續地一只手在推他離開。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調轉車頭，往城北的方向開去。城北有一座山，山不高，山上有個村子，村子里有一間空著的老房子，是很多年前他父親的老戰友留下的，一直沒人住。他打算去那里，一個人待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幾近一塊石頭一樣躺在山里，等風把他的稜角磨平，等雨把他的稜角沖圓，等時間把他變成一個和這座山一樣沉默的東西。後視鏡里，市局的大樓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色的方塊，消失在車窗的邊框里。他的心口位置有一瞬間發緊，像朦朧的東西在被連根拔起，那是他待了十幾年的地方，是他從新人一步步熬到刑偵隊副隊長的戰場。可此刻他覺得那個地方離他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留了東西。林默的聲音突然緊了。
趙剛快步走過來︰什麼？
林默指向死者右手邊的地板，那里放著一朵白色的菊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這不是現場原有的東西。周清蹲下來觀察，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趙剛的臉色更難看了︰這是挑釁。
林默搖頭，這是簽名。
山路彎彎曲曲，兩邊是密密的竹林，竹葉被風一吹就沙沙響，像千萬只手在鼓掌。他把車窗搖下來，山風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涼絲絲的，和城市里不一樣。城市里的風是濁的，帶著尾氣和灰塵的味道，山里的風是干淨的，干淨得像剛洗過的布。車子開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村子里的瓦房上，瓦片反射著光，和一片片金色的魚鱗。他把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拎著一個帆布包往老房子走去。包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水杯，一包煙，和半瓶從舊居帶出來的劣質燒酒。老房子的門是木門，他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在替他嘆一口氣。院子里長滿了雜草，有半人高，在風中搖擺，有種片微型的叢林。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帆布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找了一把鐮刀，開始割草。鐮刀是舊的，刀刃上銹跡斑斑，割起來很費勁。他一刀一刀地割，草汁的氣味彌漫在空氣里，綠色的、新鮮的、帶著一點苦澀的氣味。割到天黑的時候，院子里的草被清理了大半，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手掌上磨出了兩個水泡。但他覺得好了一點，至少做了一件具體的事，一件和案件無關的事，一件不需要任何能力的事。夜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全似一塊黑色的布慢慢罩住整座山。蟲子開始叫了，此起彼伏的，在寂靜的山村里格外響亮。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點了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看上去一只螢火蟲落在了他的指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