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居的第一天，林默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睡這麼安穩，沒有夢見血泊，沒有夢見犧牲的兄弟喊他，沒有夢見父親站在礦坑邊上回頭看他。識海里靜悄悄的，連夢都沒有做，像掉進了一片無底的黑色水面，沉下去就不再動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窗外的夕陽把院子里的梧桐染成了金色，樹葉在夕陽下像鍍了一層銅，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響，當然那是他的錯覺，樹葉不會發出金屬的聲音。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的，木紋恍若一張老人的臉，皺巴巴的。他盯著那張看了一個小時的呆，什麼都沒想，腦子空得像被水洗過。
窗外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金色的光在窗欞上移動，從窗台慢慢爬到牆壁上，再爬到天花板上，最後消失了。暮色像墨汁一樣從窗戶外面滲進來，把屋子里的輪廓一樣一樣地吞掉，先是牆角，然後是桌椅，然後是床頭，最後只剩下窗戶那一線灰白色的光。他沒有開燈，就躺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呼吸聲很輕，像風穿過空房間；心跳聲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這是他二十六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前心跳總是被識海里的蜂鳴蓋住，像一條小溪的聲音被瀑布蓋住。現在瀑布干了，小溪的聲音露出來了。
他以為能力徹底消失了，可當天晚上，那種熟悉的蜂鳴突然又響了起來。很輕，斷斷續續的，不像以前那樣震得太陽穴疼，更如同蚊子在耳邊飛，嗡，嗡，嗡，，飛一會兒停一會兒，不礙事但你知道它在那兒。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蜂鳴聲被枕頭悶住了，變得更低沉，像遠處有人在敲鼓。他告訴自己這是幻覺，是大腦的習慣性反應，就像截肢的人會感覺到已經不存在的手臂在癢。可他心里知道，這不是幻覺。那點蜂鳴還在，說明系統的余燼還沒有完全熄滅，像灶膛里的灰燼下面還埋著一塊沒燒盡的炭，表面上看不到火星，但往里面吹一口氣，就會重新亮起來。
鞋印。趙剛用手電照著牆角的一處泥地，38碼左右，鞋跟磨損嚴重。
林默走過去看了一眼，搖頭︰不對，這是44碼的。你看前掌的受力痕跡，這個人是外八字。
你確定？
看了二十年腳印了。
夜里起了一場大雨，雨點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用指腹不停地敲打著鐵皮。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院子里匯成一條小溪，嘩嘩地響。他躺在床上听雨，雨聲把他包裹起來，似乎在一個繭。他想起小時候下雨天，父親會在屋里生一個炭爐子，煮一壺茶，爺倆坐在爐子邊烤紅薯，紅薯的甜香混著炭火的煙味，是童年最溫暖的記憶。現在沒有炭爐子，沒有紅薯，沒有父親，只有雨聲和一間空蕩蕩的老房子。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讓雨聲把他送進夢里。
第二天，他把院子收拾了一下，從村里借了工具，修好了漏雨的屋頂，把門窗的縫隙用舊報紙塞上，又從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幾樣日用品，鹽、醬油、一把掛面、兩瓶燒酒。老板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看他面生，問他從哪來，他說城里來的，想在這住一陣子清靜清淨。老板娘打量了他一眼，沒多問，找錢的時候多說了一句︰山里晚上涼，多穿點。他嗯了一聲，拎著東西走了。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每天早上醒來，蜂鳴還在，輕得像呼吸，他已經習慣了。白天他做各種事情，劈柴，挑水，翻地，修牆。這些體力活讓他的身體疲憊，疲憊能讓腦子停下來，不去想那些他不該想的事。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結了痂，又磨破，又結痂，最後變成了繭。他看著手掌上越來越厚的繭，覺得踏實，這些繭是真的，是劈柴磨出來的，不是系統灌給他的幻覺。
可到了晚上，蜂鳴就會變響一點。不是白天那種若有若無的背景音，而是帶了一點節奏，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敲桌面，篤，篤篤，篤，他听不出是什麼節奏，但他知道那不是隨機的。有規律，有意圖，像若有若無的信號。他試著不去理會，翻個身繼續睡。可有時候蜂鳴會突然變尖銳，像金屬絲被彈了一下，錚的一聲，然後又恢復成那種輕柔的嗡嗡聲。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胸口，那里已經沒有石榴葉了，只有襯衫的布料和皮膚的溫度。他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心口上摸索了一下，什麼都沒有，然後他把手放下來，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他不知道那些蜂鳴意味著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已經決定了，不再依賴那套東西。蜂鳴就讓它響吧，反正他又听不懂，反正它已經不能給他任何有用的信息了。足可比擬一部壞了的收音機，還能發出聲音，但收不到任何電台，只有白噪音。他就把那些蜂鳴當成白噪音，當催眠曲，听著听著就睡著了。有時候半夜醒來，蜂鳴還在，窗外有蟲鳴，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在黑暗中交匯，誰也不打擾誰。他就那麼听著，听著，一直到天亮。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趙剛拉了拉門把手，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熟人叫開的門。
林默沒接話，他蹲在門口，盯著門檻上的一縷縴維看了半天，然後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毛發？
棉縴維，深藍色。看一下死者家里有沒有同色的衣物。
日子在重復中變得模糊，昨天和今天沒有區別，今天和明天也不會有區別。他開始忘記今天是星期幾，忘記上一次和人說話是什麼時候，甚至忘記自己為什麼要躲在這里。有時候他站在院子里，看著梧桐樹發呆，腦子里什麼都沒有，好比一面被擦干淨了的鏡子，什麼也映不出來。他不知道這種空白是好的還是壞的，是療愈還是衰退，是放下還是放棄。他不去想，因為想本身就是一種負擔。他只想空著，散著只倒干淨了水的杯子，什麼都不裝。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里，走廊兩邊是門，每扇門上都標著名字，王福、趙衛國、林正宏、周道民。他推開一扇門，里面是空的。再推一扇，還是空的。他一扇一扇地推過去，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仿佛要一間間被搬空了的儲藏室。他走到走廊的盡頭，那里有一扇沒有標簽的門。他推開門，里面有一面鏡子。鏡子里映著他自己的臉，但那張臉不是現在的他，是二十六年前的他，年輕、銳利、眼楮里有光。鏡中的他對著他唇角微微一翹，然後碎了。他醒了。窗外天已經亮了，雞在院子里叫，聲音尖銳而執拗，幾近一個小型的鬧鐘。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