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林默慢慢適應了山里的生活。他學著村民的樣子，在院子里種了油菜和茄子，從村口的老農那里要了幾棵菜苗，栽在牆根下。油菜長得快，幾天就冒出了嫩綠的芽，密集的，宛若一層綠色的絨毛鋪在泥土上。茄子長得慢，蔫蔫的，葉子打了卷，他澆了水也不見好，大概是土質不對。他蹲在菜畦邊看了半天，最後放棄了，反正種菜不是為了吃，只是為了找點事做。買了一只小雞放在院子里養，毛茸茸的，黃色的，嘰嘰喳喳地跑來跑去，他撒一把米在地上，小雞就撲過來過來啄，啄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蹦起來。
院子里的小雞長大了些，翅膀上開始長出硬羽，黃色的絨毛里夾雜著白色的尖梢，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蒲公英。它不怕人，林默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有時蹲在他腳邊打盹，暖乎乎的一小團，一如一只活的暖爐。林默沒有給它取名字，叫它。他蹲在菜畦邊拔草的時候，雞就在旁邊刨土，刨得泥土飛濺，濺到他褲腿上。他也不趕它，由著它刨。有人，不對，有雞在旁邊，總比一個人都沒有好。
每天早上沿著山路跑一圈，山路是土路，兩邊是竹林和灌木，露水把路面浸得濕軟，跑起來鞋底沾泥，越跑越重。他跑到山頂就停下來，站在山頂的石頭上往下看，村子的瓦房在晨霧里若隱若現，恰似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放眼看去，的山一層疊一層，最遠的山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他站在那里呼吸幾口山頂的空氣，然後原路跑回來，燒火做飯。
下午搬個椅子坐在院子里曬太陽，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他閉著眼，听院子里的聲音，小雞在牆根刨蟲，刨得土渣亂飛，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風吹過梧桐樹，葉子嘩嘩響，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遠處村子里有狗叫，有雞鳴，有小孩的笑聲，這些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疊在一起，狀若一首無序的交響曲。他看起來和村里那些退休的老頭沒什麼兩樣，曬太陽，打盹，發呆，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那些老頭不一樣。那些老頭曬太陽是因為沒事干，他曬太陽是因為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就開始轉，一轉就轉到那些他不該想的事上，父親的死、英靈的記憶、碼頭的爆炸、王振東的生死。這些念頭像水里的氣泡，壓不住，按下一個冒出兩個。他只能不停地做事︰劈柴、挑水、翻地、修牆。手掌上的繭越來越厚，厚到掐一下都不疼了。他覺得踏實，繭是真的，是劈柴磨出來的，不是系統灌給他的幻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這里格格不入。村口李嬸喊他去村口湊局打麻將，他坐了半個小時，愣是沒看出誰出了牌誰胡了，腦子里轉的還是當年破案時的細節，死者的傷口角度，凶器的刀刃長度，嫌疑人供述里的邏輯漏洞。這些東西像刻在他腦子里的程序，自動運行，關不掉。最後他只能尷尬地推脫上廁所，溜回了家，再也沒去過。
有時候夜里睡不著，他會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繁密的，像撒了一把碎鑽石在黑絲絨上。他看著那些星星，腦子里會不自覺地開始分析，如果趙衛國不是死在礦坑里，那他去了哪里？如果父親的銀扣子在趙衛國的遺物里出現過，那它現在在哪里？如果英靈記憶是被篡改的，那篡改的目的是什麼？，然後他會猛地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像甩掉手上的水。不想了，不能再想了。他答應過自己，不再踫這些東西。
鞋印。趙剛用手電照著牆角的一處泥地，38碼左右，鞋跟磨損嚴重。
林默走過去看了一眼，搖頭︰不對，這是44碼的。你看前掌的受力痕跡，這個人是外八字。
你確定？
看了二十年腳印了。
可是那些念頭像長在腦子里的草，拔了一茬又長一茬。白天他可以用體力活壓住它們，可到了晚上，當身體累了、腦子卻還醒著的時候，它們就鑽出來了，一個接一個，像從地縫里爬出來的蟲子。他開始喝酒，每天晚上喝一點，剛夠暈暈乎乎睡過去。劣質燒酒辣嗓子，他不在乎，只要能睡著就行。酒瓶子在床頭排了一排，空瓶子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沁著排沉默的哨兵。他有時候會拿著酒瓶子發呆，盯著瓶子里剩下的酒液看；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底晃蕩，映著窗外的月光，乍看一只琥珀色的眼楮在看他。他覺得那只眼楮在問他︰你真的放得下嗎？他把瓶子舉起來，把最後一口灌進去，然後閉上眼，強迫自己睡去。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塊不規則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動，堪比一只無聲的腳在地板上走。他盯著那塊光斑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識海里那些英靈的畫面，以前他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些畫面，像看電影一樣，有畫面有聲音有溫度。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閉上眼只有黑，黑得徹底，黑得干淨。他應該高興的，他不是一直想要安靜嗎？現在終于安靜了。可這種安靜不像他想象的那樣輕盈，反而沉甸甸的，恰似一塊石頭壓在心口上。他不知道這是放下之後的輕松，還是放不下之後的沉重。
下午的時候，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劈柴。斧頭落下去，木樁裂開，露出里面淺黃色的木芯，木芯有一股清甜的樹脂味，新鮮而濕潤。劈好的柴碼在院牆下面，整齊的，浮著排沉默的士兵。他數了數，三十七根。明天再劈二十根就夠燒一個月了。這種計算讓他感到安心，像在用數字搭建一個簡單的、可控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沒有英靈，沒有蜂鳴，沒有藍煙毒素，只有柴火、菜地和一只不怕人的雞。他把斧頭靠在柴垛上，在石墩上坐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把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便如一條黑色的河流緩緩漫過地面。雞蹲在他腳邊，縮著脖子，眼楮半閉，暖乎乎的一團。他伸手摸了摸雞的背，羽毛滑順而溫暖，像在摸一個小型的、活著的太陽。
天黑之前，他把劈好的柴搬進灶房，碼在灶台旁邊。灶台是老式的土灶，上面坐著一口黑鐵鍋，鍋底有經年的油煙結成的黑殼，摸上去澀澀的，像砂紙。他生火做飯，煮了一鍋白粥，炒了一盤自己種的青菜。粥很稀，米粒在水里稀稀拉拉的，似乎一群游泳的人。青菜有點苦，大概是種的時候肥施少了。但他吃得很香，一碗粥一碗菜，吃得干淨。這是他到山里之後第一次覺得飯菜有味道，之前的飯都是嚼蠟，吃什麼都是一個味。今天不一樣，今天有柴火的焦香、有青菜的苦甜、有粥的溫熱。這些味道似乎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某個被關閉了很久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