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失聯的第二十七天，林小雨找到了甦曼。她從警校請了假，坐了四個小時的火車又轉了兩趟公交，才到市局。這個小姑娘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臉上帶著急，進門就問︰甦曼姐，我叔到底去哪了？我給我奶奶打電話，奶奶說他好久沒回家了，打電話也一直關機。我給他發微信也不回，發了三十多條了，一條都沒回。
甦曼看著她，嘆了口氣。她從抽屜里拿出林默的長假申請，放在桌上︰他申請了長期休假，說身體不好，要休息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他具體去哪了。假條上寫的理由是身體不適，需長期休養，局長批了，誰也攔不住。他走之前把配槍和警官證都交了，宛若鐵了心要走。
身體不適？林小雨瞪大眼楮，不敢相信，我叔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嗎？他受了傷從來不說疼，累到吐血都不肯請假，怎麼可能突然身體不適需長期休養？這里面一定有問題。是不是和碼頭那次任務有關？是不是有人給他施壓？是不是停職調查的事，
甦曼搖了搖頭︰調查已經結束了，結論是情報失誤，沒有追究他個人的責任。他走的時候狀態確實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圈，眼楮里沒有光，好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我問他去哪，他只說找個地方清靜清淨，讓我別找他。
林小雨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她太了解她叔了，林默從小把她帶大，她是林默唯一的親人。她知道林默不是那種會主動逃避的人，除非他遇到了真正過不去的坎。碼頭那次任務死了兩個人，她知道這件事對林默的打擊有多大。但僅僅是打擊，不至于讓他丟下一切消失。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甦曼姐，你告訴我實話，林小雨壓低聲音，他的能力，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甦曼沉默了幾秒，瞥了一下辦公室的門，確認沒有人之後才說︰我不確定，但他走之前的最後幾天，精神狀態確實不對。他跟我說過，他懷疑那些英靈記憶可能是假的，懷疑有人篡改了系統。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壓力大說胡話，現在想想……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不像在說胡話。
林小雨的心往下沉。她想起小時候，林默給她講父親的故事，講警號的傳承，講那些英靈如何在黑暗中指引方向。那時候她覺得這些故事像童話，美好而遙遠。可現在童話碎了，主角不見了，她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手里攥著一張長假申請，上面的簽名歪斜的，不像林默的字。
她把假條翻過來，看到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字，很淡，狀若不小心蹭上去的︰小雨，別找我。五個字，字跡潦草，筆畫斷斷續續，像寫字的人手在抖。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熱了。這是林默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囑咐，不是解釋，只是一句別找我。她把假條放回桌上，吐出一口氣，把眼淚壓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沒法想了。她得想，得查，得找到他。
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了。林默站在白板前，上面只貼著寥寥幾張照片和幾行字。
趙剛靠在桌邊，雙手抱胸︰死者獨居，社交面窄，鄰居都說不太來往。
案發前三天呢？有沒有異常通話或訪客？
通話記錄還在調，物業那邊的訪客登記我讓人去查了。
周清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報告︰毒理結果出來了，死者體內沒有藥物成分，但血液酒精濃度達到0.15。
她不能就這麼等著。林默把她養大，供她讀書，教她做人。現在林默出事了，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她開始查，先查林默的車牌，看看他的車最後出現在哪里。然後查他的手機號最後通話記錄，看看他走之前聯系過誰。她用了三天時間，查到林默的車最後出現在城北山區的監控里，然後消失在一條沒有監控的山路上。她又查了那個方向所有的村莊和民宿，最終鎖定了山里的一個小村子。
甦曼姐，我要去找他。林小雨把查到的信息整理好，放在甦曼面前。甦曼看著那些信息，皺著眉︰你知道現在去找他可能沒用，他要是想見人就不會躲到山里去了。我知道，林小雨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但我不是，我是他佷女。他可以躲著所有人，但不能躲著我。甦曼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消息。林小雨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又快又穩，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像一面小旗。
甦曼看著林小雨消失在走廊拐角，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是一個沙啞的男聲。甦曼壓低聲音說︰老趙，林默的佷女來了，那丫頭不好對付，她已經查到林默去了城北山區。你那邊準備一下，如果她真找到了林默，別讓事情失控。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了。甦曼，你也小心，王浩那邊最近有動作，別讓他盯上那丫頭。甦曼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絲藍色，恰似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
第二位受害者的解剖報告出來了。周清把報告分發下去，和第一位相比，致命傷的位置幾乎一致，都在左胸，刀刃角度從左上到右下。
趙剛翻了翻報告︰同一個人干的？
極大概率。周清推了推眼鏡，而且凶器應該是同一把，寬度約兩厘米，單刃。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升級。
林小雨坐上了去城北山區的長途汽車。車廂里很擠，空氣混濁，有汗味、煙味和劣質香水味混在一起，悶得人發暈。她把背包抱在懷里，靠在窗邊看外面的風景。城市在窗外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和散落的村莊。公路在山間蜿蜒，好像一條灰色的蛇貼著山脊爬行。她掏出手機，翻到和林默的微信聊天記錄，她發的三十多條消息，像投進深井的石子，沒有激起一絲回響。她一條一條地翻看，從第一條叔你還好嗎到最後一條叔我來了，中間隔了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她從警校的課堂走到了這輛搖搖晃晃的長途汽車上，從城市的喧囂走到了山區的寂靜里。她不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是什麼，是林默本人，還是一個已經變了的人。但她不怕。她是林默養大的，骨頭里有林默給的鈣，膽子是跟著鈣一起長出來的。
汽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終于在一個路口停下來。司機喊了一聲青石村到了，她拎著背包跳下車，腳踩在碎石路面上，硌得腳底發疼。她穿的帆布鞋底太薄了，不是走山路的料。她站在路邊看了看，前面是一條窄窄的水泥路，兩邊是低矮的磚房和菜地，幾只雞在路邊刨食，一個老大爺蹲在牆根下抽旱煙，煙霧裊裊升起，在午後的陽光里變成一縷藍灰色的絲線。她走過去問路︰大爺，請問村里有沒有最近搬來的外地人？老大爺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她一會兒，指了指村東頭︰那邊老李家隔壁，搬來一個瘦高個兒，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