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沒鎖，虛掩著一條縫。林小雨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響。她一腳踏進去，就看見林默蹲在菜畦邊拔草，藍布襯衫沾了泥土，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比上次見面時細了一圈，青筋在皮膚下面凸起來，像干涸河床上的溝壑。後背比上次見面時寬了些，也駝了些，狀若一棵被霜打過的老楊樹，枝干還在，但葉子都蔫了。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葉子，枯黃的葉子在風里打轉，小雞在牆根刨蟲，刨得土渣亂飛，安靜的，要不是煙囪還冒著煙，林小雨差點以為這里沒人住。山里的風比城里冷，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混合氣味，灌進領口里涼颼颼的。她注意到菜畦被他打理得整齊，壟溝筆直，泥土翻得松軟，一個放棄了全世界的人，卻還在認真地種菜，這讓她心里又酸又疼，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林小雨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緊，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林默拔草的手頓了頓，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把手里攥的雜草扔到邊上的竹筐里，動作慢得像放慢了速度的電影。他的手指沾滿了泥土，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泥，手指骨節粗大，骨節突出，像老樹的根結。他又拔了一根草，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拔，好像沒听見她喊他。風吹過來，把他襯衫的後擺掀起一角，露出後腰上一道暗色的淤青，不知道是磕的還是撞的，已經發黃了，正在消退。林小雨看到了，嘴唇抿緊了，但沒有問。
林小雨走到他身邊，蹲下來，從包里掏出一盒胃藥放在他面前的菜畦邊上︰叔，你上次胃不好，我給你帶了藥。還有這個，她又掏出一個保溫飯盒，路上買的排骨湯，還熱著，你先喝點。
林默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臉比上次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陷，胡茬長了半寸長，黑白夾雜著，像一片沒打理過的荒地。但他的眼神是平靜的，那種平靜不是安詳，而是一種放棄掙扎之後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上去平整光滑，底下什麼都沒有。他看到林小雨的時候，眼底深處不知什麼東西動了一動，恍若一潭死水里冒了個泡，很快就平了。菜地里的泥土還帶著昨夜雨水浸透的潮濕氣，混著青草和腐葉的味道，一縷一縷地往鼻子里鑽。遠處有只公雞叫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村子里回蕩，顯得格外孤寂。山風從後山的方向吹過來，掠過菜地里半人高的豆架，發出 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秘密。林默手里的鋤頭歇了歇，泥土從鋤刃上無聲地滑落，砸在剛才翻過的土塊上，發出細小的噗噗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種下的那幾壟白菜秧子，葉子蔫蔫的，被蟲咬了幾個窟窿，邊緣泛著枯黃。他伸手把一只趴在菜葉上的青蟲捏下來，扔到腳邊，沒有踩死它。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他問。不是問句的語氣，是陳述句，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查了你的車牌監控，查了你走之前的通話記錄，然後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找。林小雨說，聲音里帶著一絲倔強，叔，你不能這麼躲著，你，
我沒躲。林默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堅定，我在休息。我累了，需要休息。這有什麼不對的嗎？
你把配槍和警官證都交了。林小雨盯著他的眼楮，叔，你什麼時候主動交過槍？你連睡覺都把槍放在枕頭邊上，你交了槍就等于交了命。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默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拔草，好像她問的問題和他無關。手指插進泥土里，拔出一根草根，草根上沾著濕漉漉的泥，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氣。他的手很穩，一點不抖，但林小雨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結了痂，痂是暗紅色的，好像一條蜈蚣趴在手上。秋風從院子里刮過來，吹動了地上的枯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議論什麼。院子里的光線暗了一度，太陽被一片厚雲遮住了，空氣一下子冷了起來。
第二位受害者的解剖報告出來了。周清把報告分發下去，和第一位相比，致命傷的位置幾乎一致，都在左胸，刀刃角度從左上到右下。
趙剛翻了翻報告︰同一個人干的？
極大概率。周清推了推眼鏡，而且凶器應該是同一把，寬度約兩厘米，單刃。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升級。
叔，你手怎麼了？
劈柴劃的。他說，沒有抬頭。
林小雨知道他在撒謊。那道傷口的角度和深度，不像劈柴劃的，更狀若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比如碎玻璃，割的。但她沒有追問，她知道現在不是逼他的時候。她把保溫飯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開蓋子，排骨湯的香氣飄了出來，混著山里的竹葉清香，溫暖的、家常的氣味。那股味道在冷空氣里格外明顯，狀若一只手伸過來，要把人從冰窖里拽出來。
叔，不管發生了什麼，你總得吃飯。她說，你瘦成這樣，回去怎麼跟我奶奶交代？
林默的手又頓了一下。提到奶奶，他的嘴角微微微微一動，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石桌前坐下，接過飯盒，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是熱的，熱氣從碗里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林小雨看著他喝湯的樣子，眼眶突然就紅了，她想起小時候，林默也是這樣給她端湯，一勺一勺地吹涼了喂她。現在她給他端湯，他含著只受傷的野獸，蜷在山里的角落里舔傷口，誰都不讓靠近。他喝湯的聲音很輕，幾乎听不見，只有碗沿踫到嘴唇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沒有再喝。
你先回去，林默放下飯盒，聲音低了一些，別告訴奶奶你來了這兒。
我不走。林小雨說，把背包放在腳邊，你不跟我說發生了什麼，我就不走。我在這兒住著，你有兩個選擇，要麼跟我說實話，要麼把我趕出去。
林默看著她，看了很久。眼前這個姑娘，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了現在的樣子，眼神倔強，下巴線條堅定，像年輕時候的他。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走進屋里，把門關上了。門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院子里回蕩了好幾秒。林小雨站在石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咬了咬嘴唇，然後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個藍色的筆記本，開始整理她這段時間查到的線索。風又起了，梧桐葉在院子里打著旋兒，沙沙地響，像在替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