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時候，林默被院子里的動靜弄醒了。不是風吹梧桐的聲音，那種聲音他已經習慣了，沙沙的，像下雨，但不是雨。這次是踩在枯枝上的脆響，很輕，但是很規律，一點一點往屋門口靠近，像有人在試探著走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听一听，確認沒有動靜了再走下一步。
他的呼吸放在最低，胸腔幾乎不動，只用鼻子輕輕地吸、輕輕地呼。月光從雲縫里漏出來一線，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石板上有青苔，濕漉漉的，泛著暗綠色的光。他透過門縫看了大約五分鐘，那個黑影終于動了，它從雜物堆邊上站起來，身形不高，但動作異常靈活，一如一只在黑暗中覓食的貓。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衣服摩擦的聲音都沒有，說明穿的是特制的無聲衣物，這不是普通的竊賊，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林默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多年的刑警本能讓他瞬間從深睡中切回清醒，心跳還沒加速，大腦已經開始運轉，分析聲音的方位、節奏、步態。他摸了摸枕邊，那里以前放著配槍，現在只剩下空落落的涼，手指踫到的是棉布枕套的粗糙質感。沒有槍。他赤著腳踩在地上，青磚地面冰涼，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走，走到小腿才停住。他慢慢摸到門後，屏住了呼吸，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遠處村子里一兩點燈光，像快要滅掉的螢火蟲。他看不清院子里的人影，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蹲在雜物堆邊上，好像在翻什麼東西。那個人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偶爾踫到鐵器會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默的手摸到了門後的一根木棍，他搬進來之後在門後放了一根，是老習慣，雖然沒了槍，但總得有個防身的東西。他握緊木棍，猛地拉開院門，門外什麼都沒有。雜物堆整齊，沒有被翻動的痕跡，牆根下的鋤頭和鐮刀都靠在原處，位置沒變。他舉著木棍站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柴垛後面、水井旁邊、廁所後面。什麼都沒有。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周清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趙剛嘀咕了一句︰這個時間段，小區的監控恰好斷了二十分鐘。
林默抬起頭︰斷電記錄查了嗎？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斷的，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是被人為切斷的。
他放下木棍，回到屋里，關上門。剛坐到床邊，後頸突然泛起一陣熟悉的涼意，和那天晚上清道夫出現時的感覺一模一樣。不是風的冷，是被人注視的冰寒。他猛地回頭看向窗戶，窗玻璃上映著一個模糊的影子，不是他的影子。他沖到窗邊推開窗戶，探出頭去，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梧桐樹在風中搖晃，葉子沙沙響。月光從雲縫里漏出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石板上有一個腳印，很淺，鞋尖朝外，仿佛在離開時留下的。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個腳印，42碼左右，鞋尖偏窄，菱形紋路。和那天在舊居書房里發現的一模一樣。清道夫來找過他了。不是來殺他的，如果要殺，剛才他有無數個機會。是來傳遞什麼信息的。林默回到屋里，在門口的地上發現了一張折疊的紙條。紙條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齊，像那種強迫癥患者折的，每一條邊都對得嚴絲合縫。他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打印體打的︰王振東還活著。磚窯里有東西。
王振東。這個名字讓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縮。王振東是當年金礦案的關聯人物，是周道民的上游，是清道夫組織在當地的代理人。他在幾個月前的行動中被認定已經死亡，爆炸現場找到了他的dNA殘留。可現在清道夫說他還活著？
林默把紙條看了三遍，然後走到灶台邊，劃了一根火柴，把紙條點燃。火焰吞噬了白色的紙面，那行字在火里扭曲、變黑、變成灰燼。他看著灰燼從指間飄落，落在灶台上，像是一片片黑色的雪花。他告訴自己不要管，不要踫，他已經退出了，這些事和他無關了。可那行字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里，恍若一枚釘子釘在牆上，拔不出來。
清道夫為什麼要來告訴他這個？清道夫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盟友，他們是對手。對手傳遞情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想利用他做什麼事，要麼是想把他引到某個地方去。不管是哪種，都是陷阱。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王振東真的還活著，那之前所有的行動結論都需要推翻。那兩個小伙子就白死了。他站在灶台邊，看著最後一絲火光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了廚房。窗外有貓頭鷹在叫，低沉的，悠長的，像在替他問那個他不想問的問題，你真的放得下嗎？
他關上灶台的鐵門，鐵門發出吱嘎一聲。廚房里重新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著水缸的水面，水面微微晃動，映著一塊破碎的月光。他靠在灶台邊，閉上眼，腦子里那個名字籠著只困在籠子里的困獸，不停地撞著籠子的欄桿。王振東。如果他還活著，那之前所有的行動結論都需要推翻。那兩個小伙子，小張和小陳，就白死了。他們的血白流了，他們的命白送了。這個念頭比任何刀子都疼，疼得他彎下了腰，手撐在灶台上，指甲摳進灶台的磚縫里。他知道不該想，可他沒法不想。有些人已經死了，死了就不能白死。
死者的手機不見了。趙剛翻遍了死者的衣物和房間，錢包在，手表在，就手機沒了。
林默沉吟片刻︰凶手拿走手機，要麼怕里面有線索，要麼需要用手機做些什麼。
比如？
比如轉走銀行卡里的錢，或者冒充死者給某人發消息。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梧桐樹在風中沙沙響，葉子拍打著窗欞，像有人在輕輕叩窗。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紋，光紋隨著窗簾的晃動微微擺動，迷蒙中一條銀色的蛇。他盯著那道光紋看，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那四個字；王振東活著。如果這是真的，那碼頭行動的爆炸不是終結，而是序章。那個在爆炸中被認定死亡的人，此刻可能正在某個地方呼吸、行走、策劃著什麼。而他林默，曾經發誓要為死去的兄弟討回公道的人，此刻卻躲在一間破屋子里，連槍都沒有。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套是棉布的，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干燥而溫暖。他閉上眼，試圖用這種溫暖把腦子里那個冰冷的名字捂熱。但名字狀若一塊冰，怎麼捂都化不了。
窗外的風聲大了一些，梧桐樹的枝條在風中大幅度搖擺，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老房子的關節在響。他听著風聲，把被子裹得更緊了。腳下那只雞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床尾，縮成一團，發出輕微的咕咕聲，像在說夢話。這個破舊的老屋里，只有他和一只雞。一個被過去追著跑的人，和一只不知道過去是什麼的家禽。他苦微微一笑，伸手把雞趕下床。雞撲稜著翅膀跳到地上，發出一聲不滿的咯咯，然後鑽到床底下去了。黑暗中，他听到雞在床下刨爪子的聲音，細微的、規律的，好籠著個小小的時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