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林默扛著鋤頭去給菜畦澆水，路過井口的時候，腳滑了一下，井沿的石頭上長了青苔，濕滑得很，他一只腳踩上去就打了個趔趄。他本能地伸手扶住井沿，手指摳進石頭的縫隙里，指甲都彎了，總算站穩了。就在那一瞬間，識海里的蜂鳴突然達到了頂峰，不是之前那種斷斷續續的輕響，是像以前破案時那樣清晰的嗡鳴，強勁而穩定，恰似一台發動機突然被啟動了。緊接著，一幅完整的畫面直接出現在識海里，清晰得像在眼前放了一部電影。
那是二十六年前，父親林正宏的辦公室。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鼓的，白色的窗簾好像一面帆在風中鼓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父親的辦公桌上，照亮了桌面上的文件和茶杯，是一只搪瓷杯，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父親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警服，肩章挺得筆直，手里拿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他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一些，頭發還是黑的，只有太陽穴那里有幾根白發。
這里有搏斗的痕跡。林默指向牆根一排歪倒的雜物，你看這些刮痕，方向是從里往外。
趙剛皺了皺眉︰說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凶手想把什麼東西拖出去。
父親對面站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男人，背對著門口，只能看到背影。男人個子不高，肩頭寬，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在空中比劃著什麼，好像在解釋一件復雜的事。他的左腿微微彎曲，重心偏右，像左腿有舊傷，站立時習慣性地把重心放在右腿上。
林默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畫面像被設定了限制一樣，怎麼也繞不到正面去。他只能從背後觀察，男人左耳後面有一顆黑色的痣，不大，但在這幅畫面里格外顯眼，像一滴墨點落在白紙上。他的襯衫是白的確亮的，領口第二顆扣子沒有扣，露出脖頸上的一條淡色疤痕。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塊手表，表盤很小，是那種老式的上海牌機械表，表帶是鋼的，磨得發亮。
父親放下筆，抬頭看著那個男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林默听不清內容，只听到幾個模糊的音節，……不能……他們……知道……然後那個男人轉身要走，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林默終于看到了他的側臉，左下巴上有一顆黑痣，不大，但位置很特殊，正好在下頜骨的轉角處。他的臉不年輕了，眼角有皺紋，法令紋很深，看起來五十歲上下。
畫面在這里斷了。像電視被關掉一樣，啪的一聲，畫面消失，聲音消失，識海重新陷入沉寂。蜂鳴也停了，比來的時候更突然，恍若一根被剪斷的琴弦，錚的一聲就沒了。
林默扶著井沿站了好一會兒，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剛才差點摔倒，而是因為那幅畫面太清晰了，比他之前在識海里看到的任何畫面都清晰。以前的英靈記憶是模糊的、碎片化的，需要他拼湊。可這次是完整的、連貫的，連窗簾鼓動的弧度、陽光落在桌面上的角度、那個男人手表表帶上的磨損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不恰如系統灌給他的記憶。系統灌的記憶有一種特殊的質感，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雖然能看到大致輪廓，但細節是模糊的。而這次，這次的畫面是銳利的、清晰的，每一個像素都是實的，像他親眼站在那間辦公室里看到的。
他放下鋤頭，快步回到屋里，翻出林小雨上次落在這兒的一個藍色筆記本。他坐在石桌前，把剛才看到的畫面一筆一筆記在筆記本空白的地方︰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白襯衫，左耳後黑痣，脖頸疤痕，二十六年前父親辦公室，最後一次對話，父親說了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剛剛燃起來的火苗在他心口處跳微微一動，然後被他用力壓了下去。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只是系統被銷毀之後的殘留信號，是混亂的電信號在他識海里的回響。就像截肢的人會感覺到幻肢痛，腿已經沒有了，但腦子還以為腿在疼。他的系統已經銷毀了，但腦子還以為系統在工作。這不是真的英靈回響。他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放棄了，燒了證據，扔了石榴葉，不能再走回頭路。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趙剛拉了拉門把手，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熟人叫開的門。
林默沒接話，他蹲在門口，盯著門檻上的一縷縴維看了半天，然後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毛發？
棉縴維，深藍色。看一下死者家里有沒有同色的衣物。
他坐在石桌前，手里的筆停在紙面上，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越來越大，好泛著滴正在擴散的血。他盯著那個墨點，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如果這次的畫面不是系統灌給他的，而是他自己的記憶呢？不是英靈的記憶，不是超自然的饋贈，而是他自己小時候在父親辦公室里親眼看到過的場景，被壓在潛意識深處，系統銷毀後反而浮上來了。就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礁石一直在那里，只是被海水蓋住了。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他小時候經常去父親的辦公室，也許某一次，他躲在門後看到了那個男人。當時他太小，不記得了，但眼楮記住了，眼楮比大腦誠實，大腦會遺忘，會篡改，會編造，但眼楮不會。眼楮看到的，就存在那里，像照片底片上的潛影，平時看不見，但放在顯影液里就會浮現。也許這次井邊那一滑，那瞬間的驚恐和本能的抓握，就是顯影液，把他深藏的記憶沖了出來。
他合上筆記本，在石桌上坐了一會兒。井邊的青苔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變干，從深綠變成灰綠，好散著塊正在褪色的舊布。菜畦里的茄子苗蔫了，葉子耷拉著，該澆水了。他站起來，拿起鋤頭，走到井邊打水。井繩在他手里一節一節往下滑，粗糙的麻繩磨著掌心，有點疼。水桶踫到水面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水花濺起來，濺在他臉上，涼的。他把水桶提上來，井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桶底的銅錢，不知道是誰扔的，許的什麼願。他把水倒進澆水的木桶里，一桶一桶地拎到菜畦邊，倒在茄子苗的根部，水滲進泥土里，泥土冒出幾個氣泡，發出輕微的咕嚕聲。他蹲在菜畦邊看著水慢慢滲下去，腦子里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父親辦公室的陽光、窗簾、搪瓷杯、那個背對著他的男人。他用力把畫面摁下去，繼續澆水。
隱約從遠處林小雨在灶房里炒菜的聲音，鍋鏟踫著鐵鍋，叮叮當當的，浮著首不成調的小曲。菜香飄過來，是蔥花炒雞蛋的味道，焦香中帶著蔥的辛辣。他的胃咕嚕了一聲，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