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著灶膛里最後一絲火星熄滅，灰燼在灶膛里冒著細煙，藍灰色的，裊裊地升，升到煙道口就被吸走了，消失在黑暗中。他關上灶門，站在灶台邊，雙手撐著灶台的邊緣，指頭尖發白。他知道自己不該想，他答應過自己不踫這些事了，答應了就要做到。可那個名字似乎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了眼。梧桐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樹葉耷拉著，像熱壞了的狗耳朵。他走到菜畦邊，蹲下來拔草，手指插進泥土里，泥土是濕的，涼的，手指觸到草根的時候，能感覺到草根在土壤里蔓延的走向，像一條條地下河流。他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用力，像在拔自己腦子里那些該死的念頭。
王浩。省廳副廳長。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二十六年前父親辦公室。這些碎片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好似一塊塊拼圖，他不想拼，但它們自己往一起湊。他拼命想別的事，想菜畦里的茄子該澆水了，想小雞的飼料快用完了要去鎮上買，想院牆西南角的那塊磚松了得修一修。這些瑣碎的日常念頭好像一床厚棉被，他把它們蓋在那堆碎片上面，壓住，壓緊，不讓它們冒出來。
可碎片在被子底下蠕動著，頂得被子一鼓一鼓的。他拔草的速度越來越快，手指在泥土里刨出了坑，指甲里塞滿了泥，泥土的腥氣濃得嗆鼻。他拔了一根草根，草根很長，從土里拽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條泥尾巴，狀若一條蚯蚓。他盯著那條草根看了幾秒，然後扔進竹筐里，繼續拔下一根。
林小雨從屋里出來，看到他蹲在菜畦邊像發了瘋一樣拔草，走過去喊他︰叔，你干嘛呢？草都拔完了你還拔，菜苗都讓你拔了。林默低頭一看，果然把一棵茄子苗當草拔了，根上還帶著土。他恍惚了一下，把那棵苗重新栽回去，用土壓實。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那種拒絕思考的用力太猛了，像繃緊了二十分鐘的彈簧突然松開，剩下的只有顫栗。
這里有搏斗的痕跡。林默指向牆根一排歪倒的雜物，你看這些刮痕，方向是從里往外。
趙剛皺了皺眉︰說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凶手想把什麼東西拖出去。
叔，你臉色不好。林小雨蹲下來看他，是不是又喝酒了？
沒有。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井邊打水。他拎著水桶往井口走，腳步聲很快，像在逃。林小雨看著他走遠，皺了皺眉，走到灶房門口，看到灶膛的門開著，里面有一堆灰燼，灰燼里有沒燒盡的紙片邊角，上面隱約能看到幾個字，和。她把灶膛門關上，沒有聲張，但心里記下了。她知道林默又在燒什麼東西了，上次是證據和照片，這次是報紙。他在逃避，逃避得越來越刻意，越來越用力。
那天晚上，林默沒有喝酒。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那個名字一直在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把自己裹得緊緊的，挾著個繭。他告訴自己︰睡吧，睡了就不想了，明天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可那個名字依稀間一只蚊子，在黑暗中嗡嗡叫，他怎麼也趕不走。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悶聲說了一句︰別想了。聲音被枕頭吞掉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見。可他還是在想。想那個畫面，想那顆痣，想那塊表，想父親在畫面里說的那幾個听不清的字。他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好比一條咬住了自己尾巴的蛇，在原地打轉。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嘎一聲，像老房子的呻吟。窗外的月亮已經移到了西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窄窄的光帶。他盯著那條光帶，腦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機在不停地轉，畫面是那個男人的側臉，左下巴的黑痣在陽光下恰似一粒黑色的種子。他閉上眼，畫面更清晰了，黑暗是最好的幕布。他試著想別的事︰想菜畦里的西紅柿該搭架子了，想小雞今天又長大了一點，想院牆西南角的那塊松磚得用泥灰重新砌一下。這些瑣碎的念頭泛著群蜜蜂，嗡嗡地在他腦子里飛，但飛來飛去，最後還是落到同一朵花上，那顆黑痣。他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的，帶著露水和草葉的氣息。他吐出一口氣，讓涼風灌進肺里，試圖用物理的冷去壓心里的熱。遠處有狗叫，斷斷續續的，像在給什麼報信。他站在窗邊，看著院子里黑漆漆的一切，石桌、竹椅、菜畦、井口，這些他在一個月前還覺得與自己無關的東西，現在已經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不能失去這些。他不能讓那個名字把他從這里拖出去，拖回那個他拼命逃出來的深淵。可是，如果那個人真的和父親的死有關呢？如果那個人還在利用權力掩蓋罪行呢？這些問題像水里的氣泡，壓不住，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他用力關上窗戶，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繭里很黑，很悶，但至少沒有月光，沒有星星，沒有那些該死的問題。
死者的手機不見了。趙剛翻遍了死者的衣物和房間，錢包在，手表在，就手機沒了。
林默沉吟片刻︰凶手拿走手機，要麼怕里面有線索，要麼需要用手機做些什麼。
比如？
比如轉走銀行卡里的錢，或者冒充死者給某人發消息。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也許是在某個翻身的時候，意識終于撐不住了，恰似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啪的一聲斷了。斷的那一刻，他還在想那顆黑痣。然後什麼都沒有了。黑暗的、無夢的、徹底的空白。不輸于一個被格式化的硬盤，什麼文件都沒了，什麼痕跡都沒了，只有空。這種空不是安寧的空，是疲憊到極致之後的崩潰，身體和意識同時放棄了抵抗，恰如一座被圍困太久的城，城牆塌了，守軍散了，敵人長驅直入。但敵人沒有來；因為他什麼都夢不到。連夢都沒有的睡眠，不叫睡眠，叫昏迷。他是被自己的疲憊打昏的，不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哄睡的。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花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山里的老房子，院子，梧桐樹，小雞。然後那個名字又回來了，冒著只準時歸巢的鴿子，咕咕叫著落在他肩部上。他嘆了一口氣，坐起來，開始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樣的一天，和前天一樣的一天。
他翻了個身，枕頭上還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的天開始發白了，鳥叫了。新的一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