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起了風，梧桐葉刮得院牆嘩嘩響，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刮牆皮。林默早早就躺上了床，酒勁上來頭沉得厲害，太陽穴突突跳，像有人在用小錘子在里面敲。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胸口位置一直發悶，猶如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要扯著疼，每吸一口氣，肋骨下面就跟著抽一下，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擰他的內髒。
他摸黑坐起來，靠在床頭喘氣。床頭櫃上放著半瓶沒喝完的燒酒，瓶蓋沒擰緊，酒味飄散在空氣里，混著房間里的霉味和汗味，聞著讓人惡心。他伸手去摸酒瓶子想抿一口壓一壓，手剛踫到瓶身，就猛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物像被扔進洗衣機里攪，天花板在轉，牆壁在轉，窗外的月光也在轉。瓶子地掉在青磚地上，滾到牆角，酒液慢慢滲出來，從瓶口流出來，在青磚上蜿蜒出一條暗色的線，散開來熟悉的糟味，混著泥土的潮氣，酸腐的。
林默扶著牆想站起來，腿軟得像棉花，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他的身體仿佛一棟被白蟻蛀空了的房子，外面看著還像個樣子，里面全是空洞，隨便一推就塌了。他試著邁了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栽回了床上，額頭磕在床沿上，磕出一個包，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氣。
他這兩天就知道身體出問題了。先是喝酒後胃疼得越來越厲害，不是以前那種鈍痛，是尖銳的刺痛，像有人拿錐子在他胃壁上扎。然後是咳嗽，干咳，沒有痰，但一咳就停不下來，咳到彎腰，咳到臉紅，咳到眼冒金星。再然後是發燒，低燒，持續不退，額頭摸著燙手，身上卻冷得打顫，像被扔進了冰窖里。他知道這是長期酗酒加上精神壓力導致的身體崩潰，他的胃已經受不了酒精了，肝可能也出了問題，免疫力垮了，隨便一個感冒就能發展成肺炎。
尸體溫度降得比預期快。周清把手從死者的腋下抽出來，摘掉手套，常溫環境下，這個降溫速度不太正常。
開過空調？趙剛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器。
調到了十六度。林默的視線落在溫控器的顯示屏上，夏天開十六度，穿短袖在家的人會冷得受不了。
可他還是沒去看醫生。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去，去鎮衛生院要走路，走路要力氣，他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就那麼靠在床頭，半坐半躺，听著窗外吹進來的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又粗又重，像拉風箱。他想喝口水，水杯在床頭櫃上，他伸手去夠，手指踫到了杯壁，但攥不住，杯子一歪，水灑了，流到床頭櫃上，滴在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只記得最後的畫面是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灘水漬，水漬的形狀似乎一個人影，彎腰駝背的，狀若一個問號。然後月光暗了，風聲遠了，他掉進了一片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來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她推開門看到林默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她沖過去摸他額頭，滾燙的，像摸到了一塊燒紅的鐵。她慌了，轉身就往村口跑，去找村醫，跑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著一只腳踩在石子路上也不覺得疼，和李嬸那天跑來找林默時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意識像一盞忽明忽暗的燈，有時候清醒一點，能听到窗外的風聲聲和遠處的狗叫；有時候又模糊了，沉進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什麼都听不到。發燒讓他渾身滾燙，但骨頭里是冷的，像有一根冰棍插在脊椎里，從頭頂一直冷到腳底。他蜷縮成一團，被子裹得緊緊的，牙齒磕得咯咯響，像在咀嚼什麼硬東西。額頭上的汗一波接一波地出，打濕了枕頭，枕套上的汗漬洇開一大片，直追一幅沒有圖案的水墨畫。他想叫林小雨，但嗓子像被火燒過一樣，發不出聲。他伸出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手指踫到杯壁，杯子是涼的，水也是涼的，他縮回手，因為踫到涼的東西讓他打了個寒顫，骨頭里的冷又加了一層。他就這樣躺著，狀若一條擱淺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哨音，胸腔里像有一只手在擰毛巾，擰一下疼一下。黑暗里他開始看到一些不真實的東西，天花板上有一張臉，是父親的臉，但嘴在動，沒有聲音。他伸手去抓，什麼都沒抓到。又看到窗戶外面有火光，橘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像碼頭那天的爆炸。他閉上眼，火光還在，印在眼皮內側，狀若一塊燒紅的烙鐵。他不知道這些是真的還是幻覺，發燒會把現實和夢境攪在一起，像水和墨混在一杯水里，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墨。他只知道自己很熱，很冷，很疼，很想睡，但睡不著。
林小雨跑到村口的時候，正好踫到村醫老周騎電動車從隔壁村回來。她攔住老周，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情況，老周二話沒說掉頭就騎。她坐在電動車後座上，風呼呼地吹，把她散亂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也不管。手抓著後座的扶手，手指骨節發白。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電動車在碎石路上顛簸，每顛一下她的心就揪一下。從村口到林默的院子，走路要十分鐘，騎車只要三分鐘，但這三分鐘比她坐四個小時火車還長。到了院門口，她跳下車，沖進屋里。林默還是那個姿勢，半坐半躺在床上，頭歪向一邊，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老周把藥箱打開，拿出听診器和體溫計，動作很快但不慌亂，老周當了幾十年村醫，什麼情況都見過，他的手是穩的。林小雨站在旁邊看著，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得疼。她不能慌，林默需要她不慌。她吸了口氣穩了穩神，把慌亂壓下去，壓到胃里，壓到骨頭里，不讓它冒出來。
死者的手機不見了。趙剛翻遍了死者的衣物和房間，錢包在，手表在，就手機沒了。
林默沉吟片刻︰凶手拿走手機，要麼怕里面有線索，要麼需要用手機做些什麼。
比如？
比如轉走銀行卡里的錢，或者冒充死者給某人發消息。
老周把听診器塞進耳朵里，貼在林默的心口听了一會兒，表情越來越凝重。他又翻看了林默的眼皮，眼皮上布滿了血絲，含著張紅色的蛛網。然後按了按他的腹部，林默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悶哼，眉頭蹙了蹙眉。老周收回手，對林小雨說︰不只是肺炎，他的胃也有問題，可能還有肝。酒喝太多了，內髒都在罷工。先輸液退燒，如果今晚燒退不下來，明天一早就送縣醫院。
林小雨听完老周的話，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幾百塊錢不夠，輸液的費用、藥費、如果真要轉院的話還有車費和住院費。但她不能讓林默知道這些，他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了，但眉頭還是皺著，像在夢里還在操心什麼。她把僅有的錢掏出來數了一遍，四百三十七塊，加上口袋里的零錢，不到五百。她把錢攥在手里，對老周說︰先輸液，錢的事我想辦法。老周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開始配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