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衛生院的醫生背著藥箱過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頭發花白，手上帶著老繭，一看就是常年跑鄉下的人。他給林默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又听了心肺，听診器貼在林默心口的時候，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摘下听診器，搖著頭說︰長期酗酒，胃黏膜損傷，抵抗力垮了，加上火氣攻心，引發重度肺炎，得趕緊輸液消炎，要是燒退不下來，得轉去縣醫院。
林小雨攥著兜里僅有的幾百塊錢，那是她這個月的生活費，點頭應著︰醫生您盡管治，錢我夠。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但攥著錢的手在抖。她知道如果真要轉縣醫院，幾百塊錢根本不夠，但她不能讓林默听到這些，他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了，但眉頭還是皺著，像在夢里還在發愁什麼。
針頭扎進林默的血管，他微微一動，沒醒。清亮的藥水從輸液袋里一滴一滴往下走，通過透明的管子流進他的血管。林小雨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床頭守著，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輸液瓶，數著滴數，太快了調慢點，太慢了調快點，像在守護什麼精密的儀器。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林默枯槁的臉上，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凸起來，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干皮，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哨音，像風穿過裂縫。
前科人員比對有結果了。趙剛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案發區域周邊五年內有入戶盜竊前科的，一共十七個人，其中三個目前下落不明。
重點關注有暴力前科的。林默拿起材料翻看。
兩個。一個故意傷害，一個搶劫致人重傷。
先查這兩個的不在場證明。
林小雨看著他這張臉，想起小時候她生病的情景。那時候她發高燒，林默背著她走了三里路去鎮上的衛生院，夜路不好走，他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但他沒放她下來，一只手托著她，一只手撐著地爬起來，繼續走。她趴在他背上，覺得那個背又寬又暖，好似一座山。現在那座山塌了，變成一個躺在床上的病人，需要她來守。
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白天給他擦汗，用濕毛巾敷額頭，毛巾熱了就換一條，換了十幾條。晚上給他喂藥，藥片碾碎了兌水，用勺子一點一點往他嘴里送，他的喉嚨吞咽困難，藥水從唇邊流出來，她就用毛巾接住，再喂一次。她不敢睡，怕他燒起來自己不知道，就坐在小板凳上，靠著床頭，手里攥著他的手腕，感受他的脈搏，跳動有力但快得不正常，恰如一只受驚的小動物在拼命跑。
半夜的時候，林默的燒退了一些，從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八度二。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林小雨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他的手腕，臉上有淚痕，眼楮下面有黑眼圈，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但嗓子啞得發不出聲，像砂紙磨過的鐵皮。他動了動手指，踫了踫林小雨的手背，那點微弱的觸感讓她醒了。
叔？你醒了？她一下子坐直了，伸手摸他的額頭，燒退了點，但還是有點燙。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水。她手忙腳亂地去倒水，水杯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涼水下肚，恍若一條小溪流過干涸的河床。他看著林小雨忙前忙後的樣子，想說聲謝謝，但嗓子還是發不出聲。林小雨好像知道他想說什麼，笑了笑，眼圈又紅了︰叔，你別說話，你先養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他點了點頭，閉上眼，手垂在床邊。林小雨把他的手塞進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後又坐回小板凳上。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有一線魚肚白，院子里的小雞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像在說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天亮的時候，林默的燒又退了一些，降到三十七度五。林小雨用體溫計測了三次，確認數字沒看錯，才松了一口氣。她的眼楮熬得通紅，像兩顆充血的草莓，但唇邊微微翹了一下，這幾天來第一個接近笑容的表情。她把體溫計放回盒子里，走到灶房，給林默熬了一鍋白粥。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里鑽出來，在灶房里彌漫開來，帶著米香和熱氣。她把粥盛在碗里，用勺子攪了攪，讓粥涼得快一些，然後端到床邊。林默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嘴唇上有了一點血色，不像昨天那樣干裂發白了。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他張嘴喝了，粥是溫的，米粒煮得軟爛，滑過嗓子的時候像一條溫熱的小溪。他一碗粥喝了大半，林小雨把碗放下，用毛巾給他擦了擦嘴邊。他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忽然覺得她長大了；不是身高的長大，是眼神的長大。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種他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焦慮，不是擔憂，是一種沉穩的、不動聲色的堅定，恰如一棵樹的根，扎在土里，不管風怎麼吹都不動。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也許是謝謝，也許是抱歉，也許是別的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反而輕了。他只是點了點頭，閉上眼，讓她把被子掖好。
監控調到了。趙剛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面向眾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有人從後門出來。
能看清臉嗎？林默湊近屏幕。
戴著帽子，低著頭，只能看出身形，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步態呢？
趙剛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左腳有點跛，像是腿腳不太好。
陽光慢慢升高了，從窗欞移到了地面上，又從地面上移到了牆壁上。屋子里亮堂起來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一粒一粒的，像微型的流星。林默睡著了，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一些，哨音輕了，不再像拉風箱了。林小雨輕手輕腳地收拾屋子，把灑了的水擦干，把倒在地上的酒瓶子撿起來，把散落在桌上的筆記本和雜物碼整齊。她看到藍色筆記本翻開著的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她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這很重要，林默不會無緣無故寫這些。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沒有多看。她相信林默，相信他看到的東西，相信他記錄的東西。她要做的不是替他想，而是替他守著，守住他的身體，守住他的屋子，守住他還沒來得及扔掉的那些線索。她把灶房收拾干淨，在鍋里下了小米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煮著，小米的香味在屋子里彌漫開來。她蹲在灶邊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臉上有一道被灶煙燻的黑痕，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粥要煮爛一點，林默的胃受不了硬的東西。
她把粥端到床邊，林默已經醒了，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楮里有了光，微弱的，像快要滅掉的蠟燭被風吹了一下又亮起來。她把碗遞給他，他接過碗，手還有點抖，但能自己端住了。他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稠稠的，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開。這是他幾天來第一次嘗到食物的味道，之前的幾天，什麼都是苦的，水是苦的，藥是苦的，連空氣都是苦的。現在粥是甜的，不是加了糖的甜，是糧食本身的甜，樸素的，實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