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下去之后，林默的身体虚得厉害，大部分时间还是躺着。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水的池子，只剩下一个壳，风一吹就能飘起来。白天他躺着听院子里的声音，小鸡叫、风吹梧桐、林小雨在灶房里忙活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安心，恰如一根绳子把他拴在现实里，不至于飘走。
这天晚上，林小雨在外屋搭了个简易的床睡下，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方便听到他的动静。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虫鸣，虫鸣声此起彼伏的，恍若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各唱各的调。林默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意识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水里，慢慢沉下去。
这一睡着，就掉进了梦里。
梦里不是乡下的院子，是二十六年前父亲的办公室。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父亲的办公桌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每一粒灰尘都被阳光照得发亮，像微型的星星。桌上摆着搪瓷杯、文件、一支钢笔，还有那本翻开的日记本。父亲就坐在桌子后面，穿着警服，肩章挺得笔直，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太好看，灰灰的，像蒙了一层薄灰。父亲盯着他，眼神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心秤不能偏。父亲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恰如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来回弹。林默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想往前走，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爸……他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闷闷的。
心秤不能偏。父亲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重了，犹如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波纹。父亲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梦里的父亲比记忆里高了一些，或者说是他变小了，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仰着头看父亲。父亲的手伸过来，按在他的肩上，力度很大，像要把他按进地里。
你想报仇，秤就偏了。你想信那些声音，秤就偏了。你想不信，秤也偏了。父亲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口的钉子，秤是什么？秤是事实。你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你没看到的，不要猜。你猜的，不要当真。你当真的，要去验证。
可我怎么验证？林默问，声音发颤，那些英灵的记忆，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您封了系统，可系统在我脑子里留了二十六年的痕迹。我分不清了，爸，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梦里的时间走得不一样，一秒钟可以拉成一年。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看到的那个画面，左下巴有黑痣的那个男人，那个是真的。
林默猛地睁开了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躺在那里，心跳怦怦的，像跑了一百米。父亲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脑子里回响：那个是真的。这是梦，还是，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那里已经没有石榴叶了，只有衬衫的布料和皮肤的温度。没有蜂鸣，没有发烫，什么都没有。但那句话太清晰了，不像梦里的声音，梦里的声音总是模糊的、变形的，像隔着一层水。可这句话是清晰的，锐利的，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
他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好比一张老旧的地图上标注的河流。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石榴叶，没有枪，没有警徽。只有几道掌纹，像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指头。他想起梦里父亲说的话，你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之前所有的都白费了。他可以把笔记本烧了，把报纸烧了，把记忆压到最底下，但那个画面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系统灌给他的，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亲眼见过的事实。事实是不会被烧掉的。他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抽屉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还有上次火烧留下的焦痕，焦痕发黑发脆，一碰就掉渣。他翻到那一页，看着那几行字，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白衬衫，左耳后黑痣，脖颈疤痕。这些字在晨光里静静地待在纸面上，不像昨晚在昏暗灯光下那样跳动。它们是安静的，确定的，堪堪一行行刻在石碑上的碑文。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烧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但没有关抽屉。留着，开着的。就裹着扇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虽然只有一线，但足够让他看清，门后面还有路。
凶器不在现场。赵刚翻遍了房间每个角落，空着手直起腰，凶手带走了。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两个空酒杯上：带走的不仅仅是凶器。
还有同伙？
你看这两个杯子，一红一白，一个喝白酒一个喝红酒。一般人不会这么混着喝。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梧桐树下。早晨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叶子是半透明的绿色，好像一块块翡翠。有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低声说什么。他抬头看着树冠，树冠好比一个巨大的绿色穹顶，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色碎片。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气，空气里有露水、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清冽而湿润。这种味道让他清醒，不是大脑的清醒，是心的清醒。恰如一扇被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打开了，风灌进来，把屋里陈腐的空气吹散了。他站在树下，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他只是决定不再把笔记本烧掉。不烧了，留着。也许有一天他会用上那些记录，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他不再逃避那个画面了。他可以不行动，可以不追查，可以继续种菜浇水劈柴，但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他看到了，左下巴的黑痣，左腿的微跛，上海牌手表。这些是他亲眼看到的，是他的记忆，不是系统灌给他的幻觉。他可以不行动，但他承认它们存在。这是第一步，承认。
他走到菜畦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茄子苗的叶子。叶子上有露水，凉凉的，湿湿的，滑过手指的时候像摸了一块丝绸。他拔了一根杂草，草根上沾着泥，泥是湿的，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土腥味。这种味道让他觉得踏实，泥土不会骗人，草不会骗人，露水不会骗人。它们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伪装，不掩饰。他需要学学泥土，是什么就承认什么，不要假装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