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老鄭給的地址，林小雨第一時間聯系了省城的朋友，讓幫忙查那個磚窯的歸屬。查來的結果讓兩個人都沉默了，磚窯掛在一個空殼公司名下，注冊地在省城一個寫字樓里，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的人，查來查去，張明就是個掛名的，名下沒有任何資產。但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通過三層股權穿透之後查到了，王振東。王振東這些年不僅開金礦，還涉足建材，這個磚窯，就是他用來堆雜物，偶爾關人的地方，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現在怎麼辦叔？報警嗎？林小雨看著地圖，手指點著那個磚窯的位置。磚窯在省城西郊，離城區二十公里，周圍是荒地，沒有住戶，手機信號都不一定有。我們有地址，警察進去救人，應該沒問題吧？
林默搖頭。他坐在竹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老鄭給的那把銅鑰匙，鑰匙的齒紋在他指腹上留下壓痕。報警？他的聲音很低，報給誰？王浩現在是省廳副廳長，他手底下的人遍布全省的公安系統。你覺得你報的警，信息能保密嗎？今天報了警，明天王振東就知道了，磚窯里的東西就被轉移了，人，如果里面真的關著人；也會被轉移。到時候什麼都查不到。
資金流水有問題。趙剛指著屏幕上的一串數字，死者賬戶在案發前一個月，連續收到了三筆大額轉賬，每筆五萬，轉出方是一家皮包公司。
查這家公司的法人。
查了，法人是個掛名的，實際控制人查不到。但注冊地址在城北工業區，那片上個月剛拆了一半。
林小雨咬著嘴唇，手指在地圖上無意識地點著。她知道林默說的是對的，他們現在面對的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而是一個有保護傘、有組織的網絡。這個網絡從省廳到市局到縣里，每一層都有人，好比一張蜘蛛網，你踫一根絲，整張網都會顫動，蜘蛛馬上就知道了。
那怎麼辦？她問，聲音里有一絲焦急，我們不能就這麼干等著。老鄭說了，王振東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那他當年是怎麼脫身的？爆炸現場找到的dNA是誰的？這些都是問題。
問題不怕多，怕的是我們沒有證據。林默說，他看著手里的銅鑰匙，老鄭給的這個東西，這把鑰匙，是開什麼鎖的，我們還不知道。照片上的那些人，老趙死了，老周失蹤了，就剩老鄭一個。線索太少了。
但磚窯可以去看一看。林小雨說，我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如果磚窯真的在用，應該有人看守，有車進出。我拍了照片，至少能證明王振東還活著，這在當時就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被認定為死亡的人還活著，這本身就說明當年的結論有問題。
林默看著她，看了很久。她坐在石桌對面，背挺得筆直，眼楮亮亮的，像兩顆星星。他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倔強的，不怕的，眼楮里有光。他心里那塊石頭更沉了。她要去，他攔不住，也不想攔。但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你要去，我跟著。他說。林小雨恍惚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楮彎彎的，像兩輪新月。叔，你說真的？我說真的。他把銅鑰匙揣進口袋，站起來，但不是現在。先把你查到的所有線索整理一遍，我們理清楚再行動。不能打無準備的仗。
林小雨把地圖攤在石桌上，用手指沿著磚窯周圍的路線比劃。地圖是她手繪的，比例不太準，但地形標注得很清楚，哪條路是水泥路哪條是碎石路哪條是荒廢的土路，哪里有住戶哪里是荒地哪里有監控。她用紅筆在磚窯的北面畫了一個圈標著觀察點。林默看著那個圈在心里盤算，北面是一片荒坡，坡上有灌木叢可以藏人，但距離磚窯大約三百米太遠了看不清細節。他拿起筆在磚窯的東南方向又畫了一個圈標著備選點。東南方向有一片廢棄的磚房，距離磚窯大約一百五十米，比北面近了一半，而且磚房的牆壁可以擋住視線比趴在灌木叢里隱蔽。林小雨看了看林默標的那個圈眼楮亮了一下，問你怎麼知道這里有廢棄磚房。林默說老地圖上標的，二十六年前這里是一片磚窯群後來大部分都廢了但建築可能還在。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發現自己又陷進去了，分析地形選觀察點評估距離，這些都是刑偵隊的基本功刻在骨子里的。他瞥了一下林小雨，她正趴在桌上修改地圖，馬尾垂在肩部上隨著她寫字的動作微微晃動。她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年輕而專注。他心里那塊石頭又沉了一些，她要去冒險了而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林默看著她看了很久。她坐在石桌對面背挺得筆直眼楮亮亮的像兩顆星星。他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倔強的不怕的眼楮里有光。她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被鄰居家的大狗追她不跑就站在那里彎腰撿起一塊石頭對著狗瞪眼。狗被她瞪得退了兩步然後夾著尾巴跑了。他那時候從屋里沖出來看到這一幕又好笑又心疼。她從小就是這樣，不怕事不躲事遇事就正面剛。這種性格像她父親像他像他們林家人骨子里的硬氣。但硬氣的人容易受傷因為不知道躲。他看了她很久然後說了四個字︰你要去我跟著。林小雨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楮彎彎的像兩輪新月。她問叔你說真的。他說我說真的。他把銅鑰匙揣進口袋站起來說但不是現在。先把你查到的所有線索整理一遍我們理清楚再行動。不能打無準備的仗。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說出我們兩個字，不是你我而是我們。林小雨听到了這個變化她的眼楮更亮了她知道她的叔叔回來了。
監控調到了。趙剛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面向眾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有人從後門出來。
能看清臉嗎？林默湊近屏幕。
戴著帽子，低著頭，只能看出身形，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步態呢？
趙剛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左腳有點跛，像是腿腳不太好。
他把手揣進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銅鑰匙。鑰匙的銅綠沾在指頭尖上好比一層薄薄的銹。他拿出來看了看鑰匙在午後的陽光下發著暗綠色的光澤齒紋清晰三道齒兩高一低。他把鑰匙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幾遍然後放回口袋里。他不知道這把鑰匙開什麼鎖但他知道它很重要，父親讓老鄭保管了二十六年說明它關系到當年案子的關鍵。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看著頭頂的梧桐樹。樹葉在風中沙沙響陽光透過葉縫灑在他身上斑駁的像一件光編的外衣。他閉上眼吐出一口氣。空氣里有梧桐葉的清香泥土的潮氣還有灶房里飄出來的排骨湯的味道。這些味道是真實的溫暖的日常的。但他知道他不能永遠待在這些味道里了。有些是躲不掉的。他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