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小雨就揣著地圖出門了，說是要提前去西郊打探磚窯周邊的路。林默靠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捧著線索本翻來覆去地看，沒說話，只是在她出門的時候，塞給了她一把自己磨的折疊刀，讓她貼身放好。折疊刀是他用一把舊銼刀磨的，刀刃不長但很鋒利，刀柄上纏了布條，握著不打滑。林小雨接過刀，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揣進靴子里就出了門。
林小雨走了之後，院子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梧桐葉在風里沙沙響，小雞在牆根刨蟲，遠處村子里有人喊孩子起床吃飯。可林默心里卻靜不下來。他看著林小雨留在桌子上的筆記本，隨手翻了兩頁。上面密集記著她這些天查來的線索，從王浩二十六年前的調動軌跡，到磚窯的工商信息，到老鄭提供的照片和鑰匙的來源分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一條線索後面都標了日期和來源，有的還畫了箭頭連著其他線索，一如一張蛛網。
他翻著翻著，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林小雨在筆記本的某一頁角落里畫了一張簡圖，標著磚窯周圍的地形。簡圖畫得很粗糙，但該有的都有，路怎麼走，哪個方向有住戶，哪個方向是荒地，磚窯的出入口在哪個位置。她在地圖上標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監控死角四個字。
林默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在刑偵隊干了那麼多年，看現場圖是他的本能，他一眼就看出來，林小雨標的那個監控死角位置選得很好，如果要從外面觀察磚窯內部的情況，那個角度是唯一的選擇。但他也看出來了，那個位置有一個問題，退路不好。如果被人發現，從那個位置撤退只有一條路，一旦那條路被堵住，就無路可退了。
他拿起筆，在林小雨的簡圖旁邊畫了一條虛線，標了一個箭頭，指向另一條小路，那條路他從老地圖上見過，是一條廢棄的運煤道，長滿了灌木，但不影響通行。他又在紅圈旁邊寫了一個字︰。寫完之後，他放下筆，靠回椅背上。
他發現自己又陷進去了，他答應過自己不踫這些事，可一看到線索本，腦子就自動開始運轉，好像一台被啟動的機器，停不下來。分析地形、找退路、評估風險，這些都是他的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系統能給他的，也不是系統能拿走的。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照在他臉上，斑駁的，好似一張網。他忽然想起父親在夢里說的那句話，心秤不能偏。你看到的，就是什麼。你猜的，不要當真。他看到了林小雨在冒險，這是一個事實。他有能力保護她，這也是一個事實。他選擇不踫這些事，是他的選擇。但他的選擇讓林小雨獨自承擔了風險，這也是一個事實。
他睜開眼，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發假。他站起來，把線索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後他走到柴房里，翻出一件深色的舊外套穿上，又把那把折疊刀別在腰間。林小雨說她是去打探地形，中午就回來。他計算了一下時間，她從村子到鎮上要一個小時，從鎮上坐公交到省城要兩個小時，從省城到西郊磚窯要一個小時。來回最少七個小時。現在才早上八點，她最快下午三點才能回來。
前科人員比對有結果了。趙剛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案發區域周邊五年內有入戶盜竊前科的，一共十七個人，其中三個目前下落不明。
重點關注有暴力前科的。林默拿起材料翻看。
兩個。一個故意傷害，一個搶劫致人重傷。
先查這兩個的不在場證明。
他不能跟太近，怕被發現。但他可以在路上等她。他走出院門，往村口走去。
他走出院門沿著村路往鎮上方向走。路兩邊的稻田已經灌了水，水面映著天光滲著面面碎裂的鏡子。有農人在田里插秧彎著腰一手一把秧苗插進泥水里，動作又快又準。林默看著那些彎腰的背影想起自己剛來山里的時候也彎著腰，不是插秧是拔草。他拔了半個月的草腰才慢慢直起來。現在他的腰又彎了，不是體力上的彎是心里的彎。他彎著腰躲了半年現在該直起來了。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村口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晃樹葉嘩嘩響。他站在樹下看著通往鎮上的那條碎石路。路在陽光下延伸出去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遠處的山坳里。他知道林小雨此刻正在那條路上一個人背著一個裝著線索和折疊刀的包往省城的方向走。他算了一下時間，她八點出的門現在快九點了應該已經到了鎮上正在等去省城的公交。他沒有追上去。他不能追太近怕被人發現有人在跟蹤她。但他可以在鎮上等她回來。他找了一個路邊的石墩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撿的已經干了的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煙味辛辣而干燥鑽進鼻腔的時候讓他打了個噴嚏。他把煙放回口袋坐在石墩上看著路上偶爾經過的摩托車和三輪車。陽光越來越烈他的影子越來越短。他等著。
他找了一個路邊的石墩坐下來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遠處有一輛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過去車上裝著蔬菜大概是要去鎮上賣的。他看著三輪車遠去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剛來山里的時候也是坐著一輛三輪車進的村。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想管什麼都不想要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現在他坐在路邊的石墩上等一個人，等他的佷女從省城回來。他從逃避變成了等待從躲藏變成了守望。這個變化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半年前他還發誓不再踫任何和案子有關的事現在他坐在路邊替佷女望風。人就是這樣你以為你放下了其實你只是把東西藏在身後了。東西還在那里等著你回頭。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慢地飄。他又看了看路路的盡頭是山坳山坳那邊是鎮上鎮上那邊是省城。他不知道林小雨現在在哪里在做什麼有沒有遇到危險。他只知道他會在這里等到她回來。不管等多久。太陽慢慢升高了他的影子慢慢縮短。路上一輛摩托車開過去騎車的人戴著草帽看不清臉。他看著摩托車遠去然後繼續等。等待有時候比行動更需要勇氣，因為你不知道等來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太陽慢慢偏西了他的影子拉長了狀若一條黑色的蛇從腳下延伸到路邊的草叢里。路上一輛面包車開過去了車里坐滿了人大概是去鎮上趕集回來的。他看著面包車遠去的尾巴燈嘆了口氣。他從石墩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坐太久了膝蓋疼像有人在里面擰螺絲。他走到路邊的田埂上蹲下來看著稻田里的水。水面上映著天和雲還有他自己那張瘦削的臉。他盯著水面上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陌生，半年前他還是刑偵支隊長穿著制服腰里別著槍眼里有光。現在他蹲在田埂上像個農村老頭滿臉胡茬眼窩深陷。變化太大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沒變，他的腦子沒變他的眼楮沒變他看線索分析問題的能力沒變。這些東西不是系統給的是他自己長出來的系統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