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默起来刚扫完院子，就看见村口来了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男人。那人走路腰杆挺得笔直，步伐不大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的，一看就是当过兵或者干过公安的。他走到院门口，站着看了林默半天，才开口喊了一句：老支队长？
林默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抬头看过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那人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但那个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插在口袋里，他太熟悉了。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张脸：老赵？你怎么来了？
老赵是他当年当支队长时候的副手，当年他辞职之后，老赵就去了省城刑侦队。这么多年了，除了逢年过节发个短信，从来没找上门来。老赵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林默给他倒了杯水。老赵没喝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默。林默摆了摆手，他戒了，进了山就没抽过。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蓝雾。
老林，我不是来叙旧的。老赵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林默，省厅最近在查一个案子，和当年你的金矿案有关。我们队里接到线索，说王振东可能还活着，在西郊砖窑一带活动。我去砖窑周边摸了一圈，发现有人在单独调查这件事，是你的侄女。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表情。她不是调查，她就是好奇。
老林，你跟我打什么马虎眼。老赵叹了口气，你的侄女连续三天出现在砖窑周边，还拍了照片做了笔记，这是好奇？我跟踪了她两天，差点被她发现，她警觉性很高，是你教出来的吧。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老赵夹着烟的手指，手指骨节粗大，指甲上有烟熏的黄渍，和二十六年前没什么变化。老赵吸了一口烟，继续说：老林，我知道你为什么辞的职。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应该是那个结局。你爸的案子，金矿的事，三个兄弟牺牲，这些事一直压在我心里。我在省城干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查，查得很慢，但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王浩。老赵把烟掐灭在石桌上，他当年经手了金矿案的结案审核，把一些关键证据定性为，压了下去。而王振东，当年金矿的矿主，在爆炸后被人顶了包，用了另一具尸体冒充他。王浩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还在查。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王浩和清道夫组织有关联。
林默看着老赵，看了很久。老赵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皱纹、白发、眼角的鱼尾纹、嘴唇上的一道旧疤。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系统灌给他的，不是英灵记忆里的幻象。他听到的话也是真的，老赵不会骗他，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过，他信得过老赵。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默问。老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老林，回来吧。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你侄女。她一个人查下去，迟早会出事。你回来，哪怕只是从旁边帮帮她，也比她一个人强。
老赵的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石桌上，烟蒂发出嘶的一声留下一圈黑色的焦痕。林默看着那个焦痕心里在消化老赵刚才说的话。王浩经手了结案审核把关键证据定性为存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浩有权力有动机有机会掩盖真相。他是省厅副厅长手眼通天从省到市到县每一层都有他的人。要动他不是靠一两个线索就能做到的需要铁证，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不会被任何权力压下去的铁证。他看着老赵老赵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剑的剑尖碰在一起，不刺只是碰试对方的力道。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彼此信任但彼此也知道信任不能代替证据。他开口问老赵说王浩和清道夫有关联什么关联有证据吗。老赵摇了摇头说没有直接证据只有间接线索。清道夫的组织结构非常隐蔽上层的人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所有的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但我查到一条线，清道夫在省城的一个安全屋租约上的名字是一个叫刘国平的人而刘国平的妻子是王浩的远房表妹。。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刘国平。又一条线索又一个名字。这些名字恰如一颗颗珠子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中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他还看不清那根线的全貌但他能感觉到线在收紧。
血迹喷溅的方向有问题。周清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她正半蹲在一面墙前，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什么问题？林默直起身走了过去。
这个弧度，说明受害者被击中的时候不是站着的。
蹲着？跪着？
大概率是跪着的。
林默看着老赵看了很久。老赵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皱纹白发眼角的鱼尾纹嘴唇上的一道旧疤。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系统灌给他的不是英灵记忆里的幻象。他听到的话也是真的，老赵不会骗他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过他信得过老赵。他开口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老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说老林回来吧。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你侄女。她一个人查下去迟早会出事。你回来哪怕只是在旁边帮帮她也比她一个人强。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梧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开裂上面有虫蛀的洞和风雨留下的疤。但树还活着叶子还绿着根还扎在土里。他想起自己在山里待了半年身体养好了一些心也慢慢找回来了。他不再是那个喝到不省人事的废人了但也没有完全恢复到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支队长。他介于两者之间恰如一棵被砍过又被嫁接过的树旧的部分死了新的部分正在长。他问老赵你查到的东西有几分把握。老赵说七分。七分够了。在刑侦队干过的人都知道七分的把握就值得出手了。他把线索本合上放在石桌上看着老赵说给我两天时间安排一下。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烟盒揣进口袋里看着林默说老林你好好想想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是逼你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伤身体心理都受了伤。但有些事躲不掉的，你躲了半年林小雨替你扛了半年她扛不动了。你是个男人是个警察你不能让一个小姑娘替你挡在前面。这会儿林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老赵往村口走。老赵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他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没有当年那么快了。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步伐还是稳的像一棵老树虽然树皮粗糙了枝干弯了但根还扎得深还立得住。。他看着他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转身回到院子里。他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掌心。他想起老赵说的话，你是个男人是个警察。这几个字像几颗钉子钉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