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走了之後，林默心里就沒平靜過。他坐在梧桐樹下翻線索本，翻了一上午，一頁都沒看進去，老趙的話一直在腦子里轉，轉得他頭都疼。回來吧。不是為了案子，是為了你佷女。這句話猶如一把鑰匙，插在他心上的鎖孔里，轉動了動，鎖沒開，但松了。
他當年為什麼要走？當年父親死了，核心證據丟了，隊里三個兄弟犧牲，案子查不下去，上面又有人壓著不讓查。他心灰意冷，辭了職，帶著剛上小學的林小雨躲到了鄉下。他那時候想，我不干了總可以吧，我不踫這些爛事總可以吧，你們愛怎麼樣怎麼樣，我守著小雨過一輩子，平穩的，不踫刀不踫槍不踫案子。可現在呢？他不踫了，案子還在。王振東還活著，王浩還在升官，清道夫還在活動，那些當年害死他父親的人還在逍遙法外。他不踫了，但林小雨在踫。她一個人查線索，一個人跑磚窯，一個人去省城見記者，她把他該做的事做了，替他扛了他該扛的擔子。
他看著線索本上林小雨的字跡，工整的、認真的、一筆一劃的字，像她這個人一樣，倔強而認真。她今年才上警校三年級，二十歲出頭，正是應該在校園里讀書、跑步、和同學嘻嘻哈哈的年紀。可她在干什麼？她在查一個二十六年前的冤案，在跟一個有保護傘的犯罪組織周旋，在替一個放棄了的大叔收拾爛攤子。
他想起老趙說的話，她一個人查下去，遲早會出事。這話不是嚇他的。李嬸的小子斷了腿就是前車之鑒，那些人連一個十九歲的孩子都不放過，更何況林小雨？她在磚窯附近轉了三天，拍了照片做了筆記，如果被那些人發現，他不敢想下去。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梧桐葉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明一塊暗一塊的，宛若一張棋盤。他在棋盤上想了很多，他想了父親在夢里的那句話心秤不能偏，想了老鄭給他的照片和鑰匙，想了老趙說的王浩和清道夫的關聯，想了林小雨每天出去查線索時那個倔強的背影。這些碎片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拼成了一個他一直在逃避的結論︰他不能走。不是不能查案，是不能走。他走了，林小雨就沒有人保護。他走了，那些人就少了一個忌憚的人。他走了，父親的冤屈就永遠洗不清。
法醫補充了一點。周清翻開筆記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人了？趙剛身子前傾。
前科庫里沒有匹配，但獲取到的基因圖譜顯示，嫌疑人極大概率是男性，o型血，有遺傳性色弱。
林默抬頭︰色弱？這個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他睜開眼，看著院子里梧桐樹的樹干。樹干粗壯，樹皮粗糙開裂，上面有蟲蛀的洞和風雨留下的疤。但樹還活著，葉子還綠著，根還扎在土里。他站起來，把線索本揣進口袋，走到院門口，往村口看了一眼。村口的路在陽光下延伸出去，通向鎮上，通向省城，通向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他轉身回到院子里，從柴房里翻出了他的舊帆布包，就是他進山時帶的那個，里面還有幾件換洗衣服。他把衣服倒出來，把線索本、筆記本、老鄭給的照片和鑰匙都裝了進去。然後他站在院子中間，調整了一下呼吸氣，做了他這幾個月來最困難的一個決定，他要去省城。不是為了查案，是為了保護林小雨。
他把帆布包收拾好放在堂屋的桌上。包不大裝不了多少東西但夠用了，線索本筆記本照片銅鑰匙折疊刀一件換洗衣服一瓶水。他站在院子中間最後掃了一掃這個地方；梧桐樹石桌竹椅菜畦井口牆根下的小雞。這些他在半年里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東西現在要離開了。他不知道這次走了還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這里會變成什麼樣。也許院子里的草又會瘋長也許菜畦里的菜會枯死也許小雞會跑掉。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這里待了半年身體養好了一些心也慢慢找回來了。他走到梧桐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干。樹皮粗糙硌著掌心好比一只粗糙的手在握他的手。他想起剛來的時候他靠在這棵樹上喝酒喝到不省人事。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完了這輩子就這樣了。可現在他站在這里清醒的有力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放開樹干轉身走到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遠處是山山的那邊是省城省城那邊有林小雨有老趙有陳記者有真相。他換了口氣氣邁出了院門。門在身後吱嘎一聲關上了但他沒有回頭。
他邁出院門的那一刻陽光兜頭澆下來像一盆溫水潑在身上。他眯著眼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往村口走去。村口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響樹葉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像斑馬紋。他走過老槐樹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樹干樹皮粗糙帶著露水的潮氣。這棵樹他進出村子都要經過每次經過都會摸一下像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今天他摸的時候用力了一些好比在告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這棵樹還在不在，也許下次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樹葉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干估計在一直伸向天空的手。他走過村口走上了通往鎮上的碎石路。路兩邊的稻田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金綠色的光好比一塊巨大的翡翠。他走著走著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從剛出院門時的猶豫到現在的果斷只用了一百米的距離。一百米足夠讓一個人從猶豫變成堅定。他把手插進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銅鑰匙。鑰匙的銅綠沾在指頭上恰似一層薄薄的銹。他握緊了鑰匙往前走去。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瞥了一眼。院子里空蕩蕩的竹椅還擺在梧桐樹下石桌上放著一只搪瓷杯菜畦里的菜苗剛澆過水濕漉漉的。小雞蹲在牆根下縮著脖子眼楮半閉暖乎乎的一小團。這些東西在半年前對他來說什麼都不是現在卻讓他有些舍不得。人就是這樣，你以為你不在乎一個地方但住久了那個地方就長進你的骨頭里了拔不掉。他轉過身邁出了院門。門在身後吱嘎一聲關上了。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了停。老槐樹的樹冠在頭頂展開冒著把巨大的綠傘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抬頭看了看樹冠樹葉在風中沙沙響像在跟他說再見。他伸手摸了一下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帶著露水的潮氣。然後他放下手往鎮上的方向走去。腳步聲越來越快越來越穩碎石在他腳底下嘎吱嘎吱地響。
風從身後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