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一把拉住林默的胳膊，緊緊拽著，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叔，你別沖動，他們就是故意激你，想讓你先動手，他們好有理由把我們一網打盡，你不能上他們的當。
林默站在原地，背對著林小雨，肩膀不住地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跳得快要撞開心口，咚咚咚的，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二十六年前，他父親死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憤怒過。對方都已經摸到家門口來了，都已經傷了他的小雨了，她的手背上有一道被指甲劃的血痕，脖子側面的皮膚發紅，是被粗糙的手掌掐過的痕跡。他居然還要在這里忍？可他又不能不忍，他一沖動，整個計劃就全毀了。老趙在省城那邊的調查還沒完成，證據鏈還沒閉合，他要是現在暴露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林小雨感覺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在繃緊，猶如一根擰到極限的鋼絲，隨時會彈斷。她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林默的胳膊上，往下墜，不讓他往前走。叔，你听我說，她的聲音也在抖，但她比自己說得穩，他們走了，以後還會來，但只要我們手里沒有鐵證，他們就不敢真把我們怎麼樣，他們也怕把事情鬧大。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證據拿到手，不是跟他們硬踫硬。
你受傷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紗布，皺起了眉。
擦傷。林默把袖子放下來。
趙剛在旁邊冷哼了一聲︰擦傷？縫了六針叫擦傷？
不影響工作。
你每次都說不影響。趙剛的聲音有些沖，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傷口裂開流了一桌子的血。
林默沒接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看。
林默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好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的牛，鼻孔里噴著熱氣。他的拳頭攥得手指骨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掌心滲出了血。他盯著巷子盡頭那個已經消失的灰色背影，牙齒咬得咯吱響，腮幫子上的肌肉鼓成兩團硬塊。
他們掐了你的脖子。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低沉而危險。
沒事，就擦破了點皮。林小雨說，聲音盡量輕松，你忘了我是警校的？他們那點本事，我還對付得了。
林默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林小雨。她的臉因為剛才的搏斗和奔跑而泛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馬尾散了，幾縷頭發貼在臉頰上。她的眼楮是亮的，不是害怕的亮，是腎上腺素飆升之後的亮，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星。她唇角微微翹著，是在故作輕松，不想讓他擔心。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輕輕地把她臉上那幾縷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後。他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輕，像在踫一件易碎品。
以後不許一個人出去。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鐵，要去，我跟著。
林小雨愣了愣，然後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她使勁點了點頭，沒說話，因為她知道一說話就會哭出來。她轉過身，假裝整理背包，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林默看著她的後背，雙肩瘦削，衣服下面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蝴蝶翅膀。這孩子，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巷子里的風帶著一股陰溝的臭味混著牆根苔蘚的潮氣。兩個男人已經走了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拐角處。站在巷子中間他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好比一條黑色的蛇從腳下延伸到巷子深處。他的拳頭還攥著指甲嵌進掌心掌心滲出的血沿著指縫流下來滴在青磚地上一滴兩滴三滴暗紅色的在灰色的磚面上格外刺眼像幾朵微型的花。林小雨拽著他的胳膊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像一只猴子掛在樹枝上。她的重量把他往下墜讓他從那種要沖出去的狂暴狀態里拉回來一些。他低頭看著她她仰著臉看他眼楮里有淚但沒有掉下來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去了。她的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是被那個寸頭男的指甲劃的長長的從虎口劃到手腕看上去一條紅色的蜈蚣。脖子側面的皮膚發紅是被粗糙的手掌掐過的痕跡如果再用力一點如果再早幾秒鐘如果他沒有在山坡上看著而是跟在身邊，這些如果似乎一群蒼蠅在他腦子里嗡嗡地轉。他吸了口氣巷子里的空氣是涼的帶著陰溝的味道不好聞但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慢慢轉過身來面對林小雨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的膝蓋踫到地上的青磚青磚是涼的他能感覺到涼意透過褲子布料滲進皮膚里。他伸出手輕輕地把散落在她臉上的頭發撥到耳後。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後怕。如果她沒有翻過那堵牆如果那兩個人帶了武器如果，他不敢再想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後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管她同不同意。
他蹲在巷子里的地上膝蓋踫著冰涼的青磚手還搭在林小雨的肩上。她的雙肩很瘦骨頭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像握著一把柴火。他看著她嘴邊那個故作輕松的微笑看了很久心里像隱約有什麼在翻涌，是憤怒是心疼是自責是後怕攪在一起似乎一鍋沸騰的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聲音悶在喉嚨里出不來。最後他只說了四個字以後不許。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鐵皮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林小雨怔了一下然後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她使勁點了點頭沒說話因為她知道一說話就會哭出來。她轉過身假裝整理背包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林默看著她的後背雙肩瘦削衣服下面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蝴蝶翅膀。這孩子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他的手還停在半空剛才撥她頭發的那個姿勢還沒收回來手指上還沾著她額頭上的薄汗。他把手放下來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掌心的傷又被撐開了血滲出來但他沒有感覺。他只覺得心里那根弦繃到了極限再繃就要斷了。斷了他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也許會沖出去找到那兩個人也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他緩了口氣把那根弦松了一下。不能斷。斷了就全完了。
受害者的女兒來了。周清站在走廊盡頭，壓低聲音。
林默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走了過去。八歲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懷里抱著一只有些髒舊的毛絨兔子，眼楮又紅又腫。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到最輕︰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別怕，林默說，我是警察，來幫你的。
林默看著她的後背肩部瘦削衣服下面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蝴蝶翅膀。這孩子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他記得她小時候背不動一個書包走兩步就喊累要他背。現在她能翻牆能揮刀能在兩個人的夾擊下全身而退。他在為她驕傲的同時也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她越強離危險就越近。她學會了他教的所有東西觀察力反偵查格斗，這些技能讓她活過了今天但也讓她更深地陷入了這張網。如果她什麼都不會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警校學生也許那些人不會盯上她。但她不是普通的她是林默的佷女她繼承了林默的倔強和林家的骨氣。這份繼承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枷鎖。他嘆了口氣把拳頭松開掌心的血已經干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把雙手插進口袋里轉身往回走步伐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