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帶著林默來到省城，在一個老舊居民區的筒子樓里找到了陳記者。陳記者四十來歲，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和報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看到林默，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好幾秒，才伸出手來︰林先生？小雨跟我說過你。比我想象中，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精神多了。
林默沒接他的話茬，直接問︰你查到了什麼？
陳記者把門關上，拉上窗簾，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在桌上。信封里是一疊照片和幾份復印件。照片拍的是一個私人會所的內部，裝修奢華，水晶吊燈，真皮沙發，牆上掛著書法和油畫。照片里有幾個人在喝酒，其中一個人穿著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左臉上一道從太陽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清晰可見。
王振東。陳記者點了點照片上那個人，這張照片是三個月前拍的，地點是省城西郊的一個私人會所。我托人混進去拍的，角度不好，但臉能看清。左臉的疤是當年金礦塌方時被石條劃傷的，和老鄭描述的一致。
林默拿起照片，湊近了看。照片因為偷拍的角度問題有些模糊，但那道疤是清晰的，從左太陽穴斜著劃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腦子里閃過二十六年前的畫面，金礦塌方現場，碎石遍地，煙塵彌漫，一個男人被壓在石條下面，左臉血肉模糊。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王振東。或者說，他以為那是最後一次。
你怎麼混進去的？林默問。
陳記者推了推眼鏡，苦微微一笑︰我在這個報社干了十五年，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會所的一個服務員是我老鄉，我讓他幫我拍了幾張。但就這幾張，他差點被發現，會所的保安很嚴，到處是監控，進去要刷卡，出來也要刷卡。能拍到這幾張已經是運氣好了。
林默又翻了翻復印件，是工商登記信息，公司的股東結構，股權穿透圖。和王浩的關聯不明顯，但陳記者用紅筆在幾處做了標注，標出了幾個可疑的資金流向。這幾筆錢，從王振東的公司流出去，經過三層中轉，最後匯入了一個匿名賬戶。我沒查到這個賬戶是誰的，但轉賬的時間節點很巧，每次都在王浩升遷前半年。
林默看著那些紅線和箭頭，腦子里像有一台機器在運轉，分析，比對，推理。這些資金流向如果坐實，就能證明王浩的升遷和王振東有關，而王振東是一個應該死了二十六年的人。一個死人給活人鋪路，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
這些材料，能作為證據嗎？林小雨問。
陳記者搖頭︰照片可以作為線索，但不能直接作為法律證據，偷拍的照片在法庭上可能不被采信。資金流向更需要正式的司法調查才能確認。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是把這些線索交給可以信任的人，讓他們去查。
老趙。林默說。陳記者點了點頭︰省城刑偵隊的老趙，我在查這個案子的時候和他有過接觸。他也在查王浩，但查得很小心，王浩的觸角太長了，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
林默把照片和復印件收好，放進帆布包里。他站起來，看著窗外，筒子樓對面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樓下的空地上有人在晾衣服，衣服在風里飄著，猶如一面面旗。他轉過身來，看著陳記者︰你幫了我們這麼多，你自己會不會有危險？
陳記者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干記者這行，什麼時候沒危險？我查了十五年的調查報道，被人威脅過，被人打過，車胎被扎過，電腦被黑過。但我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你爸當年的案子，不該就這麼算了。
林默看著他，點了點頭。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堅持。老趙在查，老鄭在等，陳記者在挖，林小雨在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同一個方向走。他不是一個人。
陳記者的辦公室在筒子樓的四樓走廊很窄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上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走廊里有一股陳年紙張和舊書霉變的味道混著隔壁住戶炒菜的油煙。地板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嘎吱響每一步都像在踩一只老式鋼琴的踏板。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注意到窗台上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葉子耷拉著宛若一只垂下耳朵的狗。陳記者把門關上拉上窗簾房間里一下子暗了只有桌上的台燈發出昏黃的光。光線照著桌上那疊照片和復印件把紙張上的字跡和圖像照得忽明忽暗像在呼吸。林默拿起那張照片湊近台燈的光看。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畫面有些模糊但那道疤是清晰的；從左太陽穴斜著劃到下巴同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腦子里自動開始比對，金礦塌方現場碎石遍地一個被石條壓住的男人左臉血肉模糊。那個畫面不是英靈記憶不是系統灌的是他自己的記憶是他二十六年前親眼看到的。他那時候還是個年輕刑警跟在父親身後跑現場。他看到王振東被抬出來的時候左臉的血已經把半邊臉都蓋住了。他以為那個人死了。所有人都以為那個人死了。可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在私人會所里喝酒穿著深色西裝頭發梳得齊整。二十六年的逍遙法外。他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像在數什麼。然後他拿起那幾份復印件看陳記者用紅筆標注的資金流向。紅線和箭頭蘊著張蛛網的經緯線從不同的點出發向一個看不見的中心匯聚。他跟著那些箭頭走了一遍又一遍腦子里像有一台機器在運轉分析比對推理。
他把照片和復印件收好放進帆布包里。帆布包是舊的不大但結實拉鏈還是好的。他把拉鏈拉上拍了拍包鼓起來的位置，照片和文件就放在那里貼著他的腰。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掃了一眼窗外。筒子樓對面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樓下的空地上有人在晾衣服衣服在風里飄著似乎一面面旗。有個老太太在樓下擇菜把菜葉扔在地上菜葉在水泥地面上散開像綠色的碎花。遠處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陽但有一團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雲的邊緣瓖了一圈金色。他轉過身來看著陳記者。陳記者坐在辦公椅上厚厚的眼鏡片後面是一雙疲憊但堅定的眼楮。他的格子襯衫洗得發白了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這個人在這樣的辦公室里查了十五年的調查報道被人威脅過被人打過車胎被扎過電腦被黑過。但他還在查。還在挖。還在往那個看不見的真相靠近。林默看著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堅持。老趙在查老鄭在等陳記者在挖林小雨在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同一個方向走。他不是一個人。他從來沒有一個人過。只是他把自己關起來太久了關到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他出去。
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了。林默站在白板前，上面只貼著寥寥幾張照片和幾行字。
趙剛靠在桌邊，雙手抱胸︰死者獨居，社交面窄，鄰居都說不太來往。
案發前三天呢？有沒有異常通話或訪客？
通話記錄還在調，物業那邊的訪客登記我讓人去查了。
周清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報告︰毒理結果出來了，死者體內沒有藥物成分，但血液酒精濃度達到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