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省城還有不到四十公里，老周開口說前面有個檢查站，他得繞一下小路，免得被人截胡，王振東在省城手眼通天，說不定已經在高速口等著了。林默點頭說沒問題，繞小路就繞小路，慢點沒關系，安全第一。
車拐下省道，走上一條盤山的鄉村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輛車過，兩邊都是山，黑 的山壁像兩堵牆夾著這條路。樹影晃在車窗上，忽明忽暗，偶爾有樹枝刮過車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路面坑坑窪窪，車身顛簸得厲害，林默的胳膊傷口被顛得一陣一陣地疼，他咬著牙沒吭聲，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腦子里的計劃上。
他把筆記本還給林小雨，重新把那塊終端攥在手心里，金屬的表面冰涼，貼著掌心的皮膚，像握著一塊死去的石頭。腦子里翻來覆去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我們現在到省城，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現在是晚上十點，王振東說動手是明天一早，我們還有時間。先去張誠家？不對，張誠的字畫店在巷子里，他老伴在醫院透析，他現在應該在醫院陪著。對，我們先去醫院找他，就算他不在醫院，也能從護士那里問到他的下落，比直接去字畫店安全，字畫店現在肯定全是王振東的人。
想到這里，林默的情緒又忍不住激動起來，攥著終端的手也用了力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太清楚這種即將找到真相的感覺了，二十六年了，他終于又走到了這一步。當年他站在父親的辦公室里，系統彈出藍色文字的那一刻，也是這種感覺，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又緊又脹，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根神經都繃得像弓弦。只要拿到張誠的轉賬記錄，就能把王清泉和王振東一起送進監獄，就能給所有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清突然說。
趙剛和林默同時看向她。
周清指著白板上三個案發日期︰一月十五號，二月十四號，三月十四號。
趙剛倒吸一口涼氣︰每個月的十四號？
周清搖頭，一月十五號是正月十五，二月十四號是情人節，三月十四號是白色情人節。他在選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林默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查一下接下來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就在這個時候，他手心里那塊原本一直黑屏的終端，突然微微震了一下。
那震動極其細微，像一只蝴蝶在掌心扇了一下翅膀，輕得幾乎可以忽略。緊接著，黑色的屏幕邊緣，閃過一道極其微弱的藍光，那藍光閃了一下，就滅了，像黑暗中一只螢火蟲的尾巴亮了一瞬。過了兩秒，又閃了一下，比剛才亮了一點，屏幕上模糊閃過幾個字，林默眯著眼楮，緊緊盯著那塊小屏幕，只看清了兩個字，緊接著，藍光就滅了，屏幕重新回到漆黑一片，再也沒動靜了。
林默一下子僵住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五年了，這塊屏幕已經黑了五年了，五年來從來沒有過一點反應，他早就把它當成一塊廢鐵了，一塊跟了他二十六年、見證了他所有失敗和痛苦的廢鐵。怎麼會突然閃了一下？是錯覺嗎？是靜電？還是他太想系統恢復，產生了幻覺？
叔，怎麼了？林小雨看見林默不對勁，趕緊湊過來問，聲音里帶著緊張。
沒……沒事，林默晃了晃手里的終端，屏幕還是黑的，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皺著眉，把終端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側面，沒有裂痕，沒有發熱，跟平時一模一樣，剛才它閃了一下藍光，還出了兩個字，我沒看清，然後就又黑了。
是不是系統要恢復了？林小雨一下子興奮起來，眼楮在昏暗的車廂里亮得驚人，當年系統只是崩潰，不是徹底沒了對不對？說不定我們現在重新追查真相，觸發了什麼條件，系統就要醒過來了？
林默沒說話，他反復按了按終端側面的開機鍵，按了好幾次，指腹都能感覺到按鍵下面彈簧的回彈，屏幕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剛才那一下閃光，就像錯覺一樣，像夢里的一束光，醒了就沒了。他想了想，又把終端貼在胸口，閉上眼楮，仔細去感受。過了幾秒鐘，他能感覺到里面好像有極其微弱的電流流動，比心跳還輕，比蚊子的嗡嗡聲還細，不仔細感覺根本感覺不到。但確實有，仿佛一粒種子在凍土下面，還沒有發芽，但根須已經開始往下扎了。
應該不是錯覺，林默把終端重新放回到胸口位置的口袋里，系好襯衫扣子，手按在心口，能摸到那塊終端冰冷的輪廓，還有那一絲極其微弱的跳動，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又帶著一點壓制不住的激動，確實微微動了一下，閃了光，雖然沒亮起來，但它確實有反應了。可能當年系統只是被人強行關閉，沒有徹底毀掉，現在我們重新開始追查，觸發了它的保護機制，說不定慢慢就能恢復了。
你覺得他是什麼類型的人？趙剛問。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冷靜，有計劃，不是激情犯罪。他選擇目標有標準，作案前會踩點，作案後會清理現場。
職業殺手？
不，職業殺手不會在現場留花。他不是為了錢，他有某種……儀式感。
周清接話︰一種病態的儀式感。
林默點頭，他享受的不僅僅是殺戮本身，還有整個過程的掌控感。
就算不能恢復又怎麼樣？林默在心里補充了一句。就算系統一直黑著，他也會把這條路走下去。剛才那一下閃光，更好比一個信號，一個來自二十六年前的信號，告訴他，這條路他走對了。那些死去的人，父親，哥哥，林小雨的爸爸，趙立，不對，趙立還不能確定。他們都在看著他，都在等著他。
老周開著車轉過一個山口，前面突然開闊起來，能看見省城遠遠的一片燈火，那片燈火在黑夜里亮著，好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密集的，一直鋪到天邊。林默看著那片燈火，手輕輕按在心口的口袋上，能摸到那塊終端冰冷的輪廓，還有那一絲極其微弱的跳動，恰似一顆將醒未醒的心髒。
二十六年了，他從一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頭發都有點白了的老頭子，躲了一輩子，逃了一輩子，今天終于回來了。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刀山還是火海，不管系統能不能醒過來，這一次，他都不會再退了。
王振東，王清泉，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汽修廠地下室的行軍床上，頭頂是一盞裸燈泡，燈光昏黃，照得水泥牆面上的水漬沁著張張扭曲的臉。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像有一台機器在不停地轉，把趙立日記里的每一個細節、張山提供的尸檢草稿、以及他二十六年來搜集的所有碎片信息，全部翻出來重新排列組合。
地下室很小，大約十平米，三面是水泥牆，一面是鐵門。牆角堆著幾箱舊零件，零件上的鐵銹散發著一股金屬的腥味。空氣潮濕陰冷，像井底一樣，吸進肺里有一股涼意。把毯子裹緊了一些，但寒意還是從腳底往上鑽，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拿起趙立的日記，借著昏暗的燈光繼續翻看。翻到中間的時候，一段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趙立寫道，他在調查金礦案期間，曾經秘密接觸過省里的一個老干部，老干部告訴他，王家的金礦案之所以能壓下去二十六年，除了省級保護傘之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金礦的收益有一部分通過地下渠道流向了京城，收錢的人級別很高，高到連老省長都動不了。
京城……林默喃喃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回蕩。如果京城有人收了王家的錢，那這件事的規模就遠不止省級層面，想要扳倒他們，光靠省里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找到更高層面的突破口。
他把日記合上，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楮試圖理清思路。系統的核心記憶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那些斷斷續續閃過的畫面，舊辦公室、檔案櫃、穿白手套的手，總是在他腦海里出沒，像水面下的暗流，看得見影子但抓不住實體。他知道這些記憶碎片跟整件事有關，但具體是什麼關系，他還想不清楚。
黑暗中，他的手摸到了脖子上的舊玉佩，玉佩的溫度微微發燙，似乎一小塊余燼握在掌心。父親留給他的這塊玉佩，二十六年來從未離身，它不僅是父親的遺物，也是英靈系統的載體，那個從小就在他意識里存在的神秘系統，就是從這塊玉佩中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