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快要開進省城邊界的時候，城市的燈火越來越近，遠處高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恰似一排排沉默的巨人。林小雨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震動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如同一只蜜蜂突然闖了進來。她掏出手機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
我是趙立，原省委秘書處的，手里有王清泉給李省長遞投名狀的證據，要找你們做交易，只跟林默談，明天凌晨三點，老望江樓後門水碼頭，不要帶警察，只能你們兩個人來。
林小雨一下子坐直了，後背猛地離開座椅靠背，她趕緊把短信遞到前排給林默看，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緊張和興奮︰叔，趙立？就是當年給李副書記當秘書那個？我之前托人給他帶過話，說我們想找他了解情況，那時候他連消息都沒回，怎麼現在突然主動找過來了？
林默接過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短信，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格外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屏幕邊緣，眉頭越皺越緊，像兩把鎖擰在一起。他沉默了半天才開口︰趙立我知道，當年王清泉剛當常務副省長的時候，他就是秘書處的筆桿子，所有的材料都經他手，能接觸到核心機密。我爸當年查案的時候，還提過這個人，說他說話滴水不漏，但是心里門兒清，什麼賬都記著。他現在主動找過來，要麼是真的忍不下去了，要麼就是王振東設的套，引我們上鉤。這兩種可能，五五開。
可是他明確說要你在場，只信任你，林小雨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呼吸都放輕了，好像怕聲音大了會把這條短信嚇跑似的，之前我找他的時候，他就讓帶話的說，當年我爺爺查案的時候，幫過他一個忙，他記著情，只有你出來牽頭，他才敢把東西交出來，怕其他人拿了東西直接被王家收買了。
老周從後視鏡掃了一眼後排，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開口插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很篤定︰趙立去年就因為李省長退二線被擠下去了，提前退居二線，心里本來就有怨氣。再說他兒子去年考公務員，被王家的人頂了名額，他本來就跟王家不對付。一個被擠走的老秘書，兒子又被搶了名額，心里那口惡氣憋了快一年了，出來捅一下子也正常。
林默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車門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像鐘擺一樣一下一下。他原本的計劃是先去醫院找張誠，拿到張誠手里當年一千萬行賄的記錄，再慢慢往上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可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趙立，直接把線索遞到了省級高官面前，這比張誠手里那點東西，分量重太多了。如果趙立說的是真的，那拿到證據，就能直接把退居二線的李省長拉下水，整個王家的利益網就直接破了一個大窟窿。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資料推到一邊，光靠物證追不動了，他太干淨。
趙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受害者入手。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交集。把她們過去十年的生活軌跡全部畫出來，一張一張地比對。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在他動手之前。
可風險也太大了。現在他們剛到省城，王振東的人已經在找他們了，白天服務區那場惡斗的消息肯定已經傳回去了，王振東現在不只是要滅口，更是要搶證據。主動去接頭，跟送上門沒區別。而且趙立隱藏了二十六年，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跳出來？他忍了二十六年，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頭，時間點太巧了。會不會王振東已經搞定了他，故意引他們過去，一網打盡？
他還說了什麼？林默抬起頭，看向林小雨。
我之前托人帶話的時候，他只回了一句話，說當年林支隊長幫他把他哥從礦難里撈出來，保住了一條命，這個情他得還，林小雨把手機按亮，遞到林默面前，屏幕的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你看，他短信里還說了，要是不敢來，就當他沒發過，他繼續躲著，我們也別找他了，以後大家都安生。
林默看著那行字，手手指尖微微頓了頓。他父親當年確實幫過不少礦上的普通人，二十六年前那會兒，趙立他哥就在王振東的金礦上干活，礦塌了之後，王振東想把人埋了了事，是趙立托到父親那里，父親硬逼著礦上挖了三天，才把人挖出來，活了下來。這件事確實是真的，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這麼說，短信真的是趙立發的？他真的願意冒死給證據？
林默把手機還給林小雨，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省城燈火。城市的燈光像一張巨大的網，鋪天蓋地地罩過來，每一點燈光後面，都可能藏著一雙盯著他們的眼楮。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接不接這個邀約。接了，就是直接跳到最凶險的地方，對面站著的是整個省級的保護傘，輸了就是死無全尸；不接，先去找張誠，穩妥是穩妥，但錯過這個機會，趙立肯定不會再出來，說不定轉頭就被王振東的人做掉，這麼關鍵的證據，就再也沒機會拿到了。
車里的老歌換了一首，旋律變了，從悠揚變成了低沉，狀若有人在遠處吹著號角，听不清是在召喚還是在警告。林默閉上眼楮，手指還在規律地敲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狀若在數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林默帶著林小雨在汽修廠後院做體能訓練。後院不大，大約五十平米，地面鋪著碎石和水泥板，角落里堆著廢舊輪胎和鐵桶。清晨的陽光從東面的圍牆上方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雨，你力氣不夠，真遇到清道夫的時候，光有刀不行，你還得會跑，林默站在院子中間，示範了一套簡單的格斗動作，側身閃避、肘擊、膝蓋頂、掙脫抓握，每個動作都干淨利落，沒有多余的花架子，全是實戰中用得上的保命技巧。
林小雨學得很認真，每個動作都反復練了十幾遍，直到林默點頭為止。她的身體素質比林默預想的好，在飯館打工的這些年，搬桌子、提水桶、扛米袋，練出了一把子力氣，雖然不夠專業，但至少比普通人強。
記住，遇到清道夫的人，第一選擇是跑，不是打，林默糾正了她的一個動作，把她抬肘的角度往下壓了壓，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跑掉了就是贏。只有跑不掉的時候才動手，而且一動手就要狠，往要害打，別猶豫。
林小雨點了點頭，額頭上全是汗，頭發貼在臉上，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她攥著那把水果刀，刀是李剛從廚房找來給她的，普通的 不銹鋼 鋼 水果刀，刃口磨得很鋒利，但在真正的戰斗中，這把刀能發揮的作用有限。
叔，我什麼時候能有一把槍？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種年輕人的急切。
等你準備好了再說，林默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後院圍牆外面的公路，公路上偶爾有卡車經過，引擎聲轟隆隆的，像遠處的雷聲，槍不是好東西，它能殺人，也能害己。你有了槍，心態就會變，覺得自己有了底氣就不怕了，這種心態最危險。真正的底氣不是來自手里的武器，是來自腦子里的判斷。
林小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水果刀別在腰間的皮帶上，刀柄貼著胯骨，涼的。她知道叔叔說得對，但二十六年的仇恨壓在心底，狀若一塊燒紅的鐵，讓她恨不得立刻沖出去找清道夫算賬。她吸了口氣氣，把那股沖動壓下去，繼續練習格斗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