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周說的路線，林默帶著林小雨往爛泥溝方向走。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光從東邊的天際滲出來，照著他們腳下這片荒涼的土地。爛泥溝是早年的河灘改的，到處都是爛泥塘和一人高的蘆葦，地形復雜得一如一座迷宮，追兵的警犬在這里不好展開搜索，因為泥塘里的氣味太雜，會把警犬的鼻子搞亂。但是對逃亡的人來說也同樣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里，腳陷進去拔出來，帶著一聲吸溜的響。
林小雨的白球鞋早就沾滿了黑泥，鞋底打滑，每走幾步就要踉蹌一下，褲腿也濕透了，泥水順著褲管往上洇，沉甸甸地貼在小腿上。她卻一聲都沒吭，咬著嘴唇，只是緊緊攥著懷里的公文包，跟著林默的步子走，踩他踩過的地方，避開他避開的泥坑。她的臉上濺了泥點子，頭發也亂了，粘在額頭上，但她的眼楮一直盯著前方，沒有回頭看一眼。
清晨的霧氣從泥塘里升起來，白茫茫的，好比一層紗罩在地面上，能見度很低，看不清十米以外的東西。空氣潮濕冰冷，吸進肺里帶著一股腐爛植物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前面就是哨卡了，林默停下步伐，指了指前面樹林里露出的半幅破屋頂，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仿佛一張豁了牙的嘴。他剛走了兩步，突然一把將林小雨拉到身後，動作猛得差點把她拽倒，他的另一只手已經抽出了後腰的槍，哨卡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煙蒂，還帶著余溫，煙絲還在微微冒煙，顯然有人剛在這里待過，可能就在哨卡里面。
窗戶是從里面鎖上的。林默試了試插銷，紋絲不動。
趙剛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那就是從門進來的。
或者是門沒鎖。
誰家半夜不鎖門？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那雙整齊擺放的男式拖鞋。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林默沉聲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清晨的霧氣，傳進哨卡的破門窗里。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槍。
破哨卡的門簾微微動了動，一塊髒兮兮的布簾子被從里面推開，一個穿著本地村民衣服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手里舉著煙，笑著沖他們打招呼，臉上帶著討好的表情︰別開槍，林老弟，我是老周的朋友，老周讓我在這里等你們，給你們送點吃的喝的。
林默沒放下槍，依舊盯著他，槍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移動︰老周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代號，要走南溝，別走北梁，男人把煙扔在地上踩滅，煙蒂冒了最後一縷青煙就滅了，他剛才引開追兵的時候車被撞了，胳膊挨了一下子，現在躲在我家里養著，讓我告訴你們別擔心他，先把東西護好。
林默這才放下槍，跟著男人進了哨卡。哨卡里面很小，只有一張破木板床，木板都發霉了，上面鋪著一層看不出顏色的破褥子。牆角堆著些雜物，窗戶用紙糊著，透進來昏黃的光線。男人放下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兩個饅頭，一瓶礦泉水，還有一身換洗衣服，是當地村民常穿的那種深藍色的粗布衣服。
現在村口、公路全都封了，通往巡視組駐地的所有路都有警察，你們今天只能在這里躲一天，晚上我帶你們從老礦坑的隧道穿過去，那邊出去就是鄰縣地界，管得松一點。男人說完就走了，步態聲在霧氣里漸漸遠了。
留下林默和林小雨兩個人在哨卡里。林小雨啃了兩口饅頭，饅頭又干又硬，噎得她直翻白眼，灌了一口水才咽下去。她剛想說話，外面突然傳來了狗叫聲，不是村里的土狗，是警犬那種低沉有力的吠叫，緊接著就是槍聲，子彈打在哨卡的土牆上，濺起一片灰塵和碎土，有一塊碎土打在林默臉上，火辣辣的疼。
林默抓起公文包，拉著林小雨從哨卡後門出去，後面就是一片陡峭的土坡，底下就是深不見底的爛泥塘，泥面上飄著一層綠色的浮萍，看著就讓人心里發毛。追兵的喊聲已經近了︰他們在那邊！別讓他們跑了！
林默拽著林小雨，順著土坡往下滑，爛泥一下子沒到了膝蓋，冰涼黏膩，每走一步都費很大力氣，像有人在下面拽著他們的腿。林小雨不小心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懷里的公文包差點掉進泥里，林默一把扶住她，把公文包接過來背在自己身上︰跟著我，踩我踩過的地方，別亂踩。
追兵已經追到了土坡頂上，子彈貼著林默的耳邊飛過去，嗖的一聲，打在旁邊的泥地里，濺了一臉泥。林默扶著蘆葦桿，回頭開了一槍，直接打中了最前面那個探腦袋的清道夫的肩，那人慘叫一聲滾了下去，後面的人一下子停住了，不敢輕易往下沖。
就趁著這十幾秒的空檔，林默拉著林小雨鑽進了對面的蘆葦蕩，繞著爛泥塘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听見追兵的聲音遠了，狗叫聲也听不見了。兩人靠在蘆葦桿上喘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著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林小雨的胳膊被蘆葦劃了好幾個口子，滲著血，她卻笑著說，笑得眼楮彎彎的︰叔，你剛才那槍太準了，比我爸當年都準。
林默看著她沾著泥的臉，心里那塊多年的硬疙瘩突然松了一點。他原本總怕帶著她會死，可這一路走下來，這個二十四歲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太多了，摔倒了不哭，受傷了不喊，咬著牙跟著他一路泥里水里地跑，連一聲抱怨都沒有。
天黑下來之後，帶路人按照約定找過來，帶著他們摸去了老礦坑。站在礦坑入口，黑幽幽的風從洞里吹出來，帶著腐爛石頭的味道和地下水的腥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林默緊了緊背上的公文包，沖林小雨點了點頭，率先走了進去，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出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走了。
深夜的汽修廠安靜得听上去一座墳墓，只有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公路上卡車經過的轟隆聲。。這個男人靠在地下室的牆上，手里的茶杯已經涼透了，但他沒有喝，只是握著杯身，感受著搪瓷表面那層冰涼的光滑。他在想趙立，想趙立最後說的那句話，把證據送出去，就算我死了，也值了。趙立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在流血，血從唇角淌下來，滴在心口位置的那塊深藍色日記封面上，好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他閉了閉眼，把那個畫面壓回記憶深處，不能讓情緒影響判斷。明天就是決戰之日，他必須保持冷靜。
林默靠在牆上，看著頭頂那盞快要斷絲的燈泡。燈絲在燈泡里發出微弱的紅光，無異于一條燒紅的細線，隨時可能斷裂。他想起趙立曾經跟他說過的一句話︰證據就像燈絲，只要它還在，光就不會滅。趙立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坐在礦洞的深處，趙立手里舉著一個手電筒，手電筒的電池快沒電了，燈光越來越暗，但趙立一直舉著它，不肯關掉。趙立說︰你看，光還在。只要光還在，我們就還在。現在趙立不在了，但他留下的證據還在，就像那根快要斷的燈絲，只要它還在發光，林默就還在路上。燈泡忽然閃了兩下，然後滅了。地下室一下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這時候林默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摸黑躺下來，把毯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沉穩而有力。他還活著，證據還在，路還在。明天天亮之後，他會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