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礦坑的隧道很長，像一條通向地心的喉嚨，黑暗、潮濕、壓抑。早年挖金礦廢棄之後，就沒人再來了，路上堆滿了落石，大小不一的石塊散落在隧道里，有些堆成了小山，有些卡在支撐木之間，搖搖欲墜。兩邊的支撐木都爛得快斷了，木頭表面長滿了黑色的霉菌，走在里面能听見木頭開裂的聲音，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骨頭斷裂的聲音上面，讓人頭皮發麻。
隧道里沒有一絲光，只有頭燈發出微弱的光，照著前面不到五米的路，光柱之外的黑暗濃稠得像實體，伸手就能摸到。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來，冰涼地砸在後頸上，一滴一滴的，像地下有個什麼在數著他們的腳步。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混合著礦石的腥氣和地下水的鐵銹味，每吸一口都覺得肺里沉甸甸的。
帶路人走到一半就停住了，說他只能送到這里，前面出口有村民放哨，他出去容易被認出來，讓他們順著隧道一直走，出去就是鄰縣的樟木鎮。帶路人的步態聲漸行漸遠，最後被黑暗吞沒了，隧道里只剩下林默和林小雨兩個人，只有頭燈那一小圈光，在無邊的黑暗中猶如一粒微不足道的螢火蟲。
林小雨跟在林默身後，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林默身體僵了一下，那個衣角被拉住的觸感，好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他沒有躲開。
叔，你是不是還怪我當初非要找你出來？林小雨突然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隧道里產生了微弱的回聲，堪堪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
林默停下腳步聲，回過頭，頭燈的光落在林小雨臉上，能看見她眼楮里的光，跟她爸爸當年一模一樣，那種光，不是天真，不是無畏，是一種明知前面是火坑也要跳下去的倔強。二十六年前，就是這個眼楮的主人，為了給林默父親送信，冒著暴雨跑了十幾里山路，被清道夫追上，推下了江，連尸體都沒找到。這麼多年，林默一直不敢面對林小雨，總覺得是林家欠了她，也總怕她像她爸爸一樣，折在這里。
我不怪你，林默搖了搖頭，聲音很沉，像石頭沉入水底，我就是怕，你跟你爸一樣，把命丟在這里，我沒法跟你爺爺交代。二十六年前我就沒保護好你爺爺，沒保護好你爸，我怕我這一次還是不行。
叔，這不是你的錯，林小雨往前站了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收緊了，能感覺到他肌肉的僵硬，二十六年前是他們買通了內鬼，不是你們不行。我找你出來，不是要你保護我，是要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完。我從來沒把你當需要我推著走的人，我知道你心里比誰都想把這些壞人揪出來，你躲了二十六年，不是怕了，是你想活著把證據送出去對不對？
林默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隧道里的水滴還在一滴一滴地落，落在石塊上，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在替他數著沉默的秒數。這些話，二十六年沒人跟他說過。他躲在濱城的小批發市場賣貨，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膽小怕事的老頭子，每天笑呵呵地跟人討價還價，誰也不會想到他晚上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對著那塊黑屏的終端發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閉上眼楮，都是父親和哥哥還有林小雨爸爸的臉，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剛才在爛泥塘，你要是慌了，我們倆都死了，林默笑了笑，這是二十六年來他第一次這麼輕松的笑，笑容在頭燈的光里顯得溫暖而真實，我之前總想著把你護在外面，讓你在外圍等著，我自己進去拼，現在我想通了，你比我想象的能干，我們一起拼，比我一個人強。
他解開背上的公文包，遞給林小雨。公文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裝著趙立用命換來的證據，裝著二十六年來所有受害者的血和淚。這個你拿著，從現在開始，我們兩個分工，你管證據，我管開路，不管遇到什麼事，我們都一起走，不再分開躲著了。
林小雨接過公文包，緊緊抱在懷里，點了點頭，眼淚掉在黑色的包面上，很快就滲了進去，連痕跡都沒留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但很穩︰好，一起走。
林默轉回頭，繼續往前走，頭燈的光照著前面的路，照不了太遠，但足夠看清腳下。他能感覺到身後跟著的腳步聲，很穩，一點都不抖，一步一步，踩著他自己踩過的地方。這麼多年，他第一次覺得不是自己一個人在走這條黑暗的路，有人陪著，心也穩了。他心里那塊壓了二十六年的石頭，終于挪開了一條縫，光透了進來，本來他不是一個人，林家的骨血還在，還在一起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天亮。
血跡噴濺的方向有問題。周清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她正半蹲在一面牆前，用放大鏡仔細端詳著干涸的暗紅色痕跡。
什麼問題？林默直起身走了過去。
這個弧度，說明受害者被擊中的時候不是站著的。
蹲著？跪著？
大概率是跪著的。
走了快兩個小時，前面終于露出了微弱的光，不是頭燈的光，是月光，從隧道出口照進來，好泛著只伸進黑暗里的手。出口到了。林默率先走出去，外面是一片柑橘林，風一吹，橘子葉沙沙響，空氣中帶著甜香，清新的、干淨的甜香，跟礦洞里的霉味完全不一樣，不輸于從地獄一步跨進了人間。林小雨跟在他後面出來，深緩緩吸了口氣，肺里灌滿了帶著橘子花香的夜風，笑著說︰叔，我們逃出來了。
林默抬頭看向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如水，灑在柑橘林里，把樹葉照得銀光閃閃。他點了點頭︰嗯，我們逃出來了，接下來，該算總賬了。\
林默的分析在腦子里轉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把所有線索串成了一條線。張山帶來的那份內部調令顯示，李省長已經給市局下了搜山命令，這意味著清道夫不只是在找他，還在系統性地封鎖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線。但調令里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搜山命令只覆蓋了本省的山區，沒有覆蓋鄰省。這說明李省長不想把事情鬧到鄰省去，怕引起鄰省公安系統的注意。這正好是林默可以利用的空隙。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張山和林小雨。張山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利用省界的盲區，從鄰省繞過去？
對，本省的搜山力度大，清道夫的主力都在本省，但鄰省的搜山力度小，甚至可能沒有搜山命令。我們如果能悄悄越過省界，到了鄰省，清道夫追過來的風險就會小很多。林默指著地圖上省界附近的一條山路，這條路是從樟木鎮到鄰省最近的路，翻過兩座山，大約四十公里，步行需要兩天。但路上有一個王家的廢棄礦場，可能會有清道夫的眼線。
我有個想法，林小雨忽然開口，她在旁邊听了一會兒，一直在看趙立的日記，翻到了其中一頁，趙立在日記里寫過，他當年逃亡的時候，走過一條從礦場後面通到鄰省的舊礦道。礦道是幾十年前挖的，後來廢棄了，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但趙立說他清理過入口，能通行。
林默接過日記看了看那段文字，趙立寫得比較詳細，標了礦道入口的大概位置和走向。這條礦道如果還能通行，就是一條完美的秘密通道，不需要翻山，不需要經過礦場正面，直接從地下穿到鄰省。
好，就走這條路，林默做了決定，我們明天晚上出發，趁清道夫的人還沒摸到樟木鎮來。李叔準備車，把我們送到礦場附近，然後我們步行找到礦道入口，從礦道穿到鄰省。張叔，你查一查巡視組在鄰省的駐地，我們要一出來就直奔巡視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