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鎮是鄰縣邊上的一個小鎮，因為離著金礦近，早年也熱鬧過，鎮上的主街兩旁還留著當年開礦時候蓋的二層磚樓，牆面斑駁，窗戶上的油漆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胎。現在金礦大部分都關了，鎮上只剩下一些老人和開小賣部的，偶爾有幾只野狗在街上晃蕩，人少眼雜，正好藏身。
林默和林小雨找了一個小鎮邊緣的廢棄供銷社，門上的鎖已經銹死了，林默用石頭砸開，推開門，一股積了多年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們咳嗽了好幾聲。供銷社里面很大，貨架都空了，只剩下歪歪斜斜的木架子，地上散落著碎紙片和老鼠屎。他們收拾了一下，把角落里一張舊桌子擦干淨，暫時住了下來。窗戶用報紙糊上，只留一條縫透光，從外面看就是一間廢棄的破房子，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趁著白天沒人，他們把趙立給的證據全部攤在一張舊桌子上，一件一件理清楚。陽光從報紙縫隙里透進來，照著桌面上那一疊文件，文件上的字跡在光線中清晰。
除了之前看到的轉賬記錄、批文簽字、銀行流水，林默還在公文包的夾層里發現了一本日記，是趙立記的，筆記本不大，深藍色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了，但里面的字跡工整清楚，一看就是當過秘書的人寫的細慣。上面詳細寫了這些年李省長怎麼幫王家操作采礦權，怎麼幫王家擺平礦難事故，每一次收了多少錢，送給了誰，記得分明，連時間、地點、金額精確到了個位數。
你看這里，林小雨翻到日記最後幾頁，指著一行字給林默看，手指點在紙面上，指甲蓋正好蓋住了那行字的一部分，趙立寫著，前年李省長幫王振東把國有金礦的開采權轉出來，收了五百萬，其中兩百萬送給了分管礦產資源廳的副廳長張誠……張誠？不就是我們原本要找的那個張誠嗎？他也收了錢？
林默接過日記看了一下，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像兩把鎖擰到了一起︰其實張誠也在這個網里，我們之前還以為張誠只是手里有王振東的把柄，想舉報他，沒想到他自己也收了好處。那我們之前想去找張誠，簡直就是自投羅網，他要是知道我們來找他，說不定直接把我們賣了。
林小雨翻著那一摞文件，越翻心里越涼，手指翻動的速度越來越慢，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這里面不光有李省長和張誠，還有三個處長、兩個地級市的副市長，全都是收了好處幫王家辦事的，怪不得我們林家二十六年前扳不倒他們，他們的人早就布滿整個省里了，從上到下，從省到市到縣，一層套一層，像一張蜘蛛網，踫哪個位置都會驚動整張網。
她放下文件，抬頭看著林默，眼楮里的興奮已經被憂慮取代了︰叔，你說，中央巡視組里會不會也有他們的人？我們要是直接送過去，會不會還沒等上面知道，就被他們把證據扣下來了，然後我們也死了？
這個問題，林默也想過，而且不止一次地想過。二十六年前，他父親就是把證據整理好，交給了當時的紀檢部門，覺得交給組織就安全了。結果轉頭證據就落到了王清泉手里，父親當天就被構陷受賄，抓了進去，沒多久就死在了看守所里，說是畏罪自殺。那一次就是因為內部有內鬼，才滿盤皆輸，二十六年的冤屈，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這一次，他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嫌疑人範圍縮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死者生前最後通話是給一個叫老周的人打的，時長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誰？趙剛問。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頁資料，死者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備注叫老周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會兒︰打這個電話。
打了，關機。
趙立在日記里寫了，這個利益網從上到下，至少十幾個人，覆蓋了紀檢、公安、礦產、國土好幾個部門，林默指著日記上的一行字，那行字寫得很輕，好似趙立寫的時候也在猶豫要不要留下這條線索，李與京城王有舊，出事可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李省長在京城還有靠山？
林默沉默了，手指在日記本上停了很久，這是他之前沒想到的。原來這個網不光在省里，還往上伸到了京城，如果真是這樣，那直接把證據送給巡視組，風險確實太大了。萬一巡視組里有他們的人，或者上面有他們的靠山，證據被壓下來，他們這一路死了這麼多人，就全都白費了。趙立用命換來的東西，不能就這樣被吞掉。
價值越大，風險越大，林默把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重新放回公文包鎖好，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供銷社里格外刺耳，趙立用命把這個東西給我們，就是賭我們能把它送對地方。我們不能賭運氣，必須找一個絕對可靠，又能把這件事捅上去的人，不然別說扳倒他們，我們倆都活不到第二天。
林小雨點了點頭，她明白林默的意思。現在他們手里拿著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證據，是能炸掉半個省城官場的炸彈，不光王家和李省長要搶，說不定還有別的勢力想拿這個當籌碼，一個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外面傳來鎮上廣播的聲音，喇叭里的電流聲滋滋響，然後是一個機械的女聲︰各位村民注意，最近有逃犯流竄到本地，發現可疑人員立刻報警……林默走到窗戶邊，拉上了破舊的窗簾，擋住外面的光，屋里一下子暗了下來。他靠在牆上，看著黑暗中林小雨的輪廓︰現在我們不能動，先想想，誰是可靠的人，誰能幫我們把這個東西送上去。\
當天下午，林默獨自去了礦場附近踩點。他穿著李剛的工作服，戴了一頂鴨舌帽，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手里提著一個工具箱，看起來就好比一個去礦場修設備的修理工。
礦場已經廢棄了十幾年了，鐵絲網圍欄銹跡斑斑，好幾個地方都破了洞。廠區的建築只剩下框架，磚牆上長滿了爬山虎和苔蘚，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也全是裂紋。地面上到處是碎石和廢鐵件，鐵件上的銹恰似一層紅色的粉，踩上去會留下紅色的腳印。
林默沿著礦場的圍牆走了一圈，用系統的環境掃描功能探測周圍的熱源。系統在他的意識里顯示了一張三維地圖，礦場周圍五百米內沒有異常熱源，但礦場正門方向大約一公里處，有兩個移動熱源正在緩慢移動，可能是清道夫的巡邏人員。
他加快腳步，繞到礦場的後面。後面的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草有半人高，踩進去整個人都被淹沒了。他在灌木叢中穿行，衣服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皮膚上滲出血珠，但他顧不上這些。大約走了十五分鐘，他在一處碎石堆旁邊停了下來，碎石堆的下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被碎石和泥土半堵著，但還能看到入口的輪廓。
這就是趙立日記里提到的舊礦道入口。林默蹲下來，用手扒開碎石，碎石稜角鋒利，割得他手指生疼，但他咬著牙繼續扒。扒了大約二十分鐘，入口被清理出一個人寬的縫隙，一股陰冷的空氣從礦道深處涌出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股金屬的腥氣。
林默打開手電筒往里面照了照，礦道向下傾斜，兩側是粗糙的岩壁，頂部有木質的支撐架，但大部分已經腐朽斷裂，有些地方頂板塌了，碎石堆在地上。整條礦道看起來陰暗潮濕，似乎一條巨蟒的喉嚨，張著嘴等人走進去。
能走，林默在心里做了判斷，雖然有風險，但比走山路安全得多。至少清道夫的人不會想到我們從地下走。
他退出來，用灌木和碎石把入口重新遮好，做了兩個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標記，在旁邊的樹干上刻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又在地上擺了三塊石頭指向入口的方向。然後他沿著原路返回了汽修廠，腳步聲聲快而輕，像一只在灌木叢中穿行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