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兩個人對著油燈坐了半宿。油燈是林默在供銷社的角落里找到的，燈罩碎了，只剩一個鐵底座和一根棉芯，倒了點從鎮上小賣部買來的食用油進去，點著了，火苗小得可憐，在微風中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兩只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他們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捋了一遍，一個個排除。竟然認識的老刑警，大部分要麼退休了，回家帶孫子種菜，跟過去徹底斷了聯系；要麼被王家收買了，現在過著好日子，不可能冒著得罪主子的風險幫忙；剩下的幾個都調到外地，天南海北的，根本聯系不上，更別說信任了。二十六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到足以改變所有人的立場和處境。
我爺爺當年有個老戰友，叫李正，現在是省紀委副書記，當年他跟我爺爺一起在部隊待過，我爺爺出事之後，他也被排擠了好多年，現在雖然是副書記，但是跟李省長一直不對付，林小雨突然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油燈晃了晃，差點滅了，去年我還見過他，他跟我說，只要有證據，他就敢往上捅，不會怕李省長。
林默搖了搖頭，搖得很慢，但很堅決︰不行，省紀委本身就在李省長的管轄範圍里，他就算想幫我們，也未必能護住證據，說不定還沒等他送出去，就被人盯上了。當年我父親就是栽在這個上面，把證據交給了當時的紀檢部門，結果轉頭就被賣了。這個教訓，我不能再來一次。
那中央巡視組的聯系人呢？我們之前不是托人拿到了一個舉報電話嗎？我們打那個電話，讓他們派人來接我們不行嗎？
不行，現在我們的電話都不能用，手機電池都拆了，而且他們的聯絡方式肯定被監控了，我們一打出去，位置立刻就暴露了，不用半個小時，清道夫就來了，林默摸了摸胸口的終端，終端還是涼的，只有那天離開渡口的時候震了一下，之後就再也沒動靜，恍若一塊真正死去的石頭。他突然想起一個人，對了，當年我父親那個案子，殊不知的老局長是誰？就是在我父親出事之後提前退休的那個，叫李長安對不對？他現在住在哪里？
法醫補充了一點。周清翻開筆記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人了？趙剛身子前傾。
前科庫里沒有匹配，但獲取到的基因圖譜顯示，嫌疑人極大概率是男性，o型血，有遺傳性色弱。
林默抬頭︰色弱？這個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李長安？我知道，他退休之後就住在鄰縣的干休所，就是我們現在這個縣，林小雨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可是他都退休快二十六年了，還能有用嗎？而且當年他眼睜睜看著我爺爺被整死，一句話都沒說，我總覺得他不可靠。
當年他不是不說話，是他說了也沒用，他那時候被架空了，手里沒權，李省長剛上台，風頭正盛，他斗不過，林默想起父親當年跟他說過的話，聲音放低了，恰似在復述一段被時間磨得快看不清的舊記憶，我爸當年跟我說，李長安是整個公安系統里少數幾個沒被王清泉收買的，他退休的時候跟我爸說，留著命，等以後有機會再算帳，他記了二十六年，這件事他不會忘。
嫌疑人範圍縮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死者生前最後通話是給一個叫老周的人打的，時長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誰？趙剛問。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頁資料，死者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備注叫老周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會兒︰打這個電話。
打了，關機。
而且他退休了，反而不顯眼，李省長不會盯著一個退休二十年的老局長，我們去找他，風險比找省紀委的李正小多了，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當年是省公安廳長，認識中央巡視組的人，能幫我們把證據直接送到巡視組組長手里，不經過中間環節，也就不會被人扣下來。
可是他會不會已經被他們收買了？畢竟二十六年了，什麼都能變。林小雨還是有點擔心，聲音里帶著不確定。
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林默把槍藏好，背起裝著換洗衣服的包，林小雨把公文包放在隨身的背包里，背好，干休所就在縣城邊上，我們明天一早過去，就說是他本來老部下的孩子，找他聊一聊當年的事，他要是敢賣我們，我們就先動手，大不了同歸于盡，反正我們也沒退路了。
天快亮的時候，兩個人才稍微合了合眼。林默靠在破舊的牆面上，看著窗外蒙蒙亮的天，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照著滿屋子的灰塵。他心里清楚，這一步又是賭，賭李長安還記著當年的情義，賭他還敢跟已經根深蒂固的利益網斗一場。贏了，證據就能送上去，二十六年的冤屈就能昭雪；輸了，他們倆就跟趙立一樣，把命留在這兒。
但是他沒得選。趙立用命換來了證據，那麼多亡魂等了二十六年，他不能退。。對方摸了摸胸口位置位置，終端又輕輕震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像有人在他心口輕輕敲了一下。他知道，這一次，他選對了方向。
收拾好東西，天已經亮了，小鎮上慢慢有了人聲，雞叫、狗吠、自行車鈴鐺聲，更遠處傳來早市的喧囂。林默沖林小雨點了點頭，兩個人推開破舊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朝著干休所的方向走去。太陽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朝著真相走過去。
回到汽修廠後，林默把踩點的結果告訴了所有人。李剛立刻開始準備車輛和物資，他改裝的那輛越野車加滿了油，後座上放了兩個塑料桶的備用汽油、一箱礦泉水、幾包壓縮餅干和一個急救包。張山整理了他的醫藥箱，把所有能帶的藥品和急救器材都裝了進去，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晚上九點，天完全黑了，樟木鎮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光圈在夜色中好比一個個模糊的月亮。李剛發動了越野車，引擎聲被他特意調低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恰似一頭大型動物在呼吸。
林默、林小雨和張山坐在車里，李剛開車。車從汽修廠的後門出去，沿著鎮子外圍的環路往礦場方向開。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夜色把一切都吞沒了，車燈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十幾米的路面，路面的碎石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到了礦場附近，李剛把車停在圍牆外面一個隱蔽的角落里，熄了燈。。那道身影此時和張山下了車，林小雨跟在後面。李剛站在車邊，低聲說︰我在這里等你們，如果天亮之前你們還沒出來，我就開車回去，不能讓車停在礦場門口太久，會引起懷疑。
林默握了握李剛的手，手心都是汗，如果我們走礦道順利，大約四個小時能到鄰省那邊。到了之後我給你發消息，你就回去。如果四個小時沒消息，你就當我出事了，立刻撤離，把汽修廠的痕跡全部清理干淨。
李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的眼眶在夜色中微微發亮，似乎有什麼液體在積蓄。他拍了拍林默的肩部，手勁很大，狀若要把力氣傳遞給他︰默子，小心，活著回來。
三個人走進了礦場後面的灌木叢，腳步聲踩在枯枝和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灌木叢中灑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束在灌木叢中掃過，照出了他白天做的標記，樹干上的三角形和地上的三塊石頭。
到了礦道入口，林默再次清理了碎石，入口的縫隙比白天更窄了，可能是白天清理後有碎石滑落堵了一部分。他加大了清理的力度，把縫隙擴大到一個人能側身擠進去的寬度，然後第一個鑽了進去，手電筒的光在黑暗的礦道里畫了一道明亮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