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樟木鎮到鄰縣干休所的路，大半是繞著山邊走的田間小路，兩人避開了大路的檢查站，走了三個多小時才摸到干休所圍牆外。干休所建在縣城邊上的一座小山坡上，圍牆是紅磚砌的，有一人多高，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生了銹的鐵門緊閉著，門口的保安室里坐著一個看報紙的老頭，半睜半閉地打著瞌睡。
干休所里面種滿了松樹和柏樹，綠蔭遮天，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一棟棟獨門獨院的小樓，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蓋的，紅磚灰瓦，看起來樸素整潔。林默讓林小雨在圍牆外的果林里等著，果林里種的是橘子樹，果實已經結了，青綠青綠的，空氣里飄著橘子的清香。他自己翻了半人高的圍牆，手搭在牆頭上，一用力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緩沖，沒發出聲響。順著綠化帶摸到李長安住的那棟小樓，小樓的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走過一條水泥小徑，到了正門前。
敲開門的時候，李長安正戴著老花鏡擦他當年的舊警徽。警徽放在一塊絨布上，金色的國徽在絨布上閃著微光，李長安的手很穩，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恰似在擦一件最珍貴的寶物。開門看見林默，渾濁的眼楮先是怔了一下，瞳孔收縮，接著立刻把他拉進了屋，關上門反鎖，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听不清︰你怎麼來了？整個省都在抓你，新聞上天天播，你的照片掛在每一個派出所的公告欄上。
林默也不繞彎，直接把來意說了，從趙立拿到證據到一路逃亡到這里，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補了一句︰叔，我爸當年說你答應過他，留著命等機會算賬，現在機會來了，我們有完整的證據，只需要你幫我們把東西直接送到巡視組組長手里，不經過第二個人。
李長安沉默了足足十分鐘，手指反復摩挲著手里的舊警徽，手指骨節都發白了，金色的警徽在他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松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照著他滿頭的白發和臉上的皺紋。末了他抬起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一種等了二十六年終于等到的表情︰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當年你爸死的時候，我對著他的遺像磕了三個頭，說我要是活不到清算那天，我就沒臉下去見他。你等著，我給三個人打電話，都是當年你爸帶出來的，現在都在鄰縣，早就退居二線了，絕對可靠。
林默心里一暖，他原本只想著找李長安牽線送證據，沒想到還能聯系上當年父親的舊部。李長安打電話的時候刻意開了免提，電話那頭三個人，一個是當年的刑偵副隊長李剛，現在開了個汽修廠，聲音粗獷沙啞；一個是當年的法醫張山，提前病退在家，說話慢條斯理；還有一個是當年的內勤陳娟，現在在縣檔案館當管理員，聲音溫和但堅定。三個人听說林默帶著完整證據來了，都一口答應見面，沒有一個人猶豫。
當年我們就跟著老隊長干，老隊長走了，我們都憋著一口氣，這麼多年看著那群王八蛋越來越囂張，早就忍不了了，電話里李剛的聲音帶著啞，像砂紙磨過的鐵皮，默子，你說地方，我們今晚就到，刀山火海我們都跟著你走。
李長安掛了電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箱子，鐵皮的，銹跡斑斑，打開箱子，里面是三把保養得發亮的手槍，還有一盒子彈。槍油的味道彌漫開來，刺鼻但讓人安心︰我藏了二十六年，就等著今天用，你拿去，那幫孫子要是找上門，咱們就跟他們拼了。對了，清道夫最近半個月一直在鄰縣晃悠，我昨天出門還看見兩個穿黑作訓服的，形跡可疑，你們小心點。
法醫補充了一點。周清翻開筆記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人了？趙剛身子前傾。
前科庫里沒有匹配，但獲取到的基因圖譜顯示，嫌疑人極大概率是男性，o型血，有遺傳性色弱。
林默抬頭︰色弱？這個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林默把槍收起來，剛要說話，就听見外面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不是約定的暗號，暗號是三長兩短，這個是三短，不對。。那道身影立刻拔槍對著門口，手穩穩地舉著，槍口對著門鎖的位置。李長安走到貓眼前一看，臉色一下子變了，血色從臉上褪去，變得煞白︰是干休所的保衛科科長，他怎麼來了？肯定是走漏消息了。
門外的叩門聲變成了撞門聲，咚咚咚的，越來越響，外面的人喊︰李廳長，所里讓我們過來查一下外來人員，您開一下門！林默走到窗邊往下看，心跳漏了一拍，圍牆外面已經有好幾個穿著黑衣服的人摸了進來，正貼著樓根往上走，手里的槍都露著輪廓，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林默握緊槍，手心全是汗，他沒想到清道夫來得這麼快，剛才打電話肯定被監听了，干休所的電話線路不可能不被監控，他應該想到的。他側頭掃視了一眼李長安，李長安已經抄起了門後的消防斧，斧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沖他點了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退縮︰從後院的狗洞走，我給你擋著，你快走，去找李剛他們，別管我。
林默咬了咬牙，牙關咬得咯咯響，轉身翻過後院的矮牆，鑽過狗洞，狗洞又窄又髒，他的肩頭蹭了一身泥。剛跑進外面的果林，就听見身後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是李長安的喝罵聲，蒼老但中氣十足，恰如一頭老獅子發出的最後一聲怒吼。林默的眼楮紅了，眼眶里涌上來的熱意模糊了視線，他想回去救，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證據還在林小雨身上，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搭在這里。他攥著槍，頭也不回地朝著約定的會合地點跑去，身後的槍聲越來越密，壓過了橘子葉的沙沙聲，也壓過了他心里的愧疚。
林默把最後一份文件，王昆的個人檔案，攤在燈光下仔細研究。檔案是張山通過老關系從公安系統的內部數據庫里調出來的，雖然信息不全，但關鍵細節都有。王昆，1955年生，1973年入伍，服役于某集團軍步兵師，番號梅花師，1979年在邊境作戰中負傷，面部被彈片劃傷，留下從左眉骨到下頜的長疤。1981年退伍，分配到省公安廳警衛處，1985年升任處長，1990年突然辭職，對外宣稱下海經商，此後再無公開記錄。1990年辭職，正是老省長下台、王家全面接管金礦的那一年。王昆在那個時候從台前轉到幕後，專心經營清道夫。從此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海關沒有他的出境記錄，戶籍系統里他的地址是一個早已拆遷的舊小區。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系統的記錄里徹底消失了三十年，但他的影子卻無處不在。
林默把王昆的檔案放下，拿起趙立的日記，翻到中間一段。趙立在日記里寫到，他曾經通過一個中間人聯系過王昆的前妻，王昆退伍後不久就跟妻子離了婚，前妻帶著孩子移居海外，但前妻在離開之前，曾經跟趙立的中間人說過一句話︰王昆不是一個普通人，他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那些事如果被曝光，會牽連很多人。前妻不願意多說，但她提到了一個細節，王昆在退伍之後，曾經去過一個叫梅嶺的地方，在那里待了三個月，回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性情大變。梅嶺，又是梅嶺。王昆的部隊番號是梅花師，跟梅嶺有什麼關系？趙立在日記里標注了一個問號，說明他當時也沒有查清楚這個關聯。但林默有一種直覺，梅嶺可能是解開王昆和清道夫起源之謎的關鍵地點。他把這個線索記在心里，準備日後有機會的時候去梅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