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跑到林小雨等著的果林深處，腳下踩著落葉和枯枝，發出 嚓 嚓的響聲。林小雨看見他臉色不對，立刻從樹根下站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李長安暴露了，清道夫來了，我們趕緊去李剛的汽修廠，林默拉著林小雨，快步往山邊走，身後已經傳來了警犬的吠叫聲，那種低沉有力的吠叫穿透了果林的寧靜，越來越近，追兵跟著腳印追過來了。
兩人順著山坡往下跑，腳下的落葉打滑，每一步都要踩穩了才敢邁下一步。正巧這時，林默的腦海里突然開始發脹，像有一個氣球在腦子里膨脹，脹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那些零散了很多年的記憶碎片突然開始瘋狂轉動，
二十六年前他父親葬禮上，那個穿著黑西裝過來吊唁的男人，臉上的刀疤從左眉骨劃到下頜，他遞了一個白信封，上面沒有寫名字，只畫了一朵梅花；清道夫每次行動留下的特殊標記，一枚刻著梅花的銅扣，銅扣背面刻著編號，像部隊的番號；當年他父親被抓之前，最後打電話說的那句話，聲音急促而低沉︰內鬼在最核心的位置，梅花落，江水紅……這句話他一直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梅花落？江水紅？還有剛才李長安家樓下，那個沖在最前面的清道夫，脖子上掛著的東西，一閃而過的梅花形狀，和記憶里那枚銅扣一模一樣。
這些碎片之前一直散在林默的記憶里，好似一堆亂掉的拼圖，散落在腦子各處，他使勁想也想不起來，不去想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來一點，搞得他頭疼欲裂。現在被槍聲一激，腎上腺素飆升，那些碎片突然一片片拼接在了一起，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幫他拼圖。林默腳下一個踉蹌，扶住了身邊的樹干，額頭滲出密集的涼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叔，你怎麼了？林小雨趕緊扶住他，手摸到他胳膊，能感覺到他肌肉在微微發抖。
沒事，有點頭暈，林默閉著眼楮，強迫那些碎片拼得更完整一點，他能感覺到那些死去的英靈，父親、林小雨爸爸、趙立、李長安，都在推著他把這些碎片拼起來，像是一群人在黑暗中幫他拼一幅看不見的畫。一個模糊的結論慢慢浮了出來︰清道夫不是近幾年才成立的，也不是只替李省長干活，這個組織從二十六年前就存在了，他們的真實目的不只是殺人滅口，是幫背後的人清除異己，侵吞國有資產。二十六年前林家出事，根本不是因為舉報金礦貪腐這麼簡單，是清道夫背後的人要搶金礦的開采權，林家擋了路，所以必須死。
這個提示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能看見大致輪廓但看不清細節，但是足夠讓林默渾身發冷，像有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原來這二十六年來他一直搞錯了方向，他以為只是李省長和王家要滅口，沒想到背後還有更深的根，清道夫這個組織，早就長在這個省里了，恍若一棵老樹的根，深深地扎進泥土里，換了好幾屆領導，他們一直存在，一直在幫背後的人清理障礙。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資料推到一邊，光靠物證追不動了，他太干淨。
趙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受害者入手。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交集。把她們過去十年的生活軌跡全部畫出來，一張一張地比對。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在他動手之前。
追兵越來越近，最前面的清道夫已經能看見影子了，黑色的身影在樹叢間移動，像一群獵犬在逼近獵物。睜開眼楮，擦掉額頭的汗珠，拉著林小雨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石頭表面粗糙冰冷，他靠著石頭，調整呼吸，等著第一個人走近。那人剛探出頭，林默抬手就是一槍，槍聲在山谷里回蕩，直接打中了他的大腿，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後面的人立刻找掩護，不敢往前沖。
就在槍響的那一刻，林默的腦海里又拼上了一塊碎片︰清道夫的創始人，當年就是跟著老省長干活的，老省長下台之後，他又跟著李省長，這麼多年，他一直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沒人能想到他會是清道長的頭。那張臉還是模糊的，但那個輪廓，那個身形，讓林默心里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走，從這邊繞下去，李剛的汽修廠在山腳下，林默拉著林小雨，趁著追兵躲子彈的空檔，快步往下走。他能感覺到那些記憶碎片還在慢慢拼接，細看一幅拼圖快要完成，就差最後幾塊，很快就要露出真相了。他能感覺到，清道夫的頭，就在不遠處，甚至可能一直在盯著他們。
跑了大約二十分鐘，遠遠就能看見山腳下汽修廠的招牌了，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的漆，但還能認出李剛汽修四個字。李剛已經站在門口等著，穿著一身油漬斑斑的工裝，看見他們過來，立刻揮手讓他們進去，關了大門，把卷閘門拉下來，鐵皮摩擦的聲響在山谷里回蕩︰叔跟我說了，這邊安全，他們搜不到這兒，快進來，張山和陳娟已經在里面等著了。
林默進去之後，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胸腔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那些記憶碎片慢慢平靜下來，不再瘋狂轉動了，但是剛才拼出來的提示越來越清晰，猶如一個快要從水面下浮出來的東西，他能看見它的輪廓，卻還看不清全貌。他知道，這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幫他，告訴他真相，這一次，他不光要送證據，還要把清道夫這個毒瘤連根挖掉。
礦道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呼吸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都覺得不夠用，恰如在高海拔地區一樣。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柱在岩壁上跳動，照出一條曲折的光路。腳下的地面坑窪不平，有些地方有積水，踩進去水花四濺，水冰冷刺骨，透過鞋底滲進來。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礦道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左邊的通道看起來比較寬敞，但地上有新鮮的腳印，有人最近走過這條路。右邊的通道狹窄低矮，需要彎腰才能通過，但地上沒有腳印，積滿了灰塵和水滴。
走右邊，林默低聲說，左邊有新鮮腳印，說明有人在使用，可能是清道夫的眼線或者礦場的看守。右邊是廢棄的，雖然難走，但安全。
三個人側身擠進了右邊的通道，通道的頂部很低，林默的頭不時撞到上面的岩石和木樁，每次撞一下就有一陣碎石和灰塵落下來，落進他的衣領里，扎得脖子生疼。他不得不彎著腰走，一只手撐著岩壁，一只手打著手電，姿勢狀若一只在大雨中彎腰趕路的行人。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線，是自然光，從礦道的盡頭透進來的。出口到了。三個人加快了步子，腳下的地面從岩石變成了泥土，越來越松軟，空氣也漸漸變得新鮮了。
出口在一片密林的邊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緊密。他用匕首割開藤蔓，鑽了出去，外面是鄰省的山林，夜空中繁星密布，月光灑在樹梢上，把整片山林照得銀白色的。空氣清冽而新鮮，吸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從里到外都涼透了。
到了，林默長長地吸了口氣，轉頭看著身後鑽出來的張山和林小雨，兩個人渾身是泥和灰塵，臉上被岩石蹭了好幾道紅印子，但精神都還好，我們已經到鄰省了，從這里到巡視組駐地大約還有二十公里，天亮之前能到。
張山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灰在月光下籠著團小小的霧。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灰塵，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之後才看清了周圍的景色︰好，我們走，趁著天還沒亮，清道夫的人追不到這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