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廠的後院隔出了一間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堆滿了舊零件和工具的雜物間，靠牆擺了一張鐵桌子，幾把塑料椅子，牆上掛著一本掛歷，翻到了三年前的月份再沒動過。關上門就听不到外面的聲音了，只有頭頂那盞裸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照著滿屋子的灰塵和油漬。
張山和陳娟已經坐在里面等著了。張山瘦高個子，戴著副老式金屬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楮溫和而警覺，手里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子上的紅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陳娟頭發花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手上還沾著檔案館的墨水漬，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當了多年內勤養成的習慣。看見林默進來，陳娟一下子就紅了眼楮，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站起來，手抖著伸出來摸了摸林默的臉︰默子，你跟你爸長的真像，二十六年了，我終于又看見老隊長的後人站在這兒了。
幾個人坐下之後，林默先把證據拿出來，攤在桌子上，那一疊文件在燈光下泛著微黃的光。他從二十六年前林家舉報王家侵吞金礦說起，到趙立拿到完整證據被追殺，再到他們一路逃亡到這里，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每個細節都沒遺漏。最後把趙立的日記推到桌子中間，深藍色封皮的筆記本在鐵桌子上顯得格外扎眼︰這里面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寫得清晰，二十六年前我們輸了，因為內鬼，因為他們勢力大，現在我們有完整的證據，只要能送到中央巡視組手里，就能把他們一鍋端，但是我需要你們幫我，我一個人做不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听見外面卷閘門被風吹動的聲響。三個人輪流翻著桌上的證據，臉色越來越沉，像天空慢慢積滿了烏雲。李剛翻到轉賬記錄那一頁，手指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這群王八蛋，當年老隊長就是因為這個被栽贓受賄，後來才知道他們自己才收了這麼多錢！一千萬，二十六年前的一千萬，那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
張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反了一下光，抬起頭看著林默，語氣帶著疑慮，那疑慮不是不信任，而是一個經歷過太多的人本能的謹慎︰默子，我們相信你，也相信老隊長，但是現在整個省都是他們的人，我們這麼干，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萬一失敗了，我們幾個老骨頭死了沒關系，你和小雨怎麼辦？而且李長安剛才暴露了，是不是我們這邊也不安全了？
我知道風險大，林默往前坐了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看著三個人的眼楮，一個一個看過去，我爹死了，趙立死了，剛才李長安也死了，現在所有的路都斷了，只有我們幾個，要是我們不拼，就沒人能拼了。二十六年了，他們害了多少人命，多少家庭破散，我們要是今天縮了，下輩子都抬不起頭。風險肯定有，但是我們不拼，就是等死，拼了，還有機會把這群王八蛋送進監獄。
證人描述的那輛車查到了。趙剛把一張截圖放在桌上，銀灰色面包車，車牌尾號37，案發當晚停在死者樓下超過兩小時。
車主信息？
登記在一個物流公司名下，但那家公司半年前就注銷了。
林默微微眯起眼楮︰套牌？
有可能。我讓交警調了沿路監控，看能不能追蹤到車輛去向。
林小雨也開口了，聲音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像她爸爸當年說話的腔調︰各位叔叔，我爸當年就是被清道夫推下江的，我爺爺也被他們整死了，我們林家就剩我和叔兩個人，我們不怕死，就怕冤屈沉底，只要你們幫我們把證據送出去，就算我們死了，也值了。
陳娟擦了擦眼楮，第一個拍了桌子，拍得很響，手掌都拍紅了︰我跟老隊長干了十年，老隊長待我像親妹妹，當年他出事，我沒能力幫他，我愧疚了二十六年，現在有機會，我不怕死，我加入。我在檔案館工作，知道巡視組住的地方，也知道他們每周三都會有人出來到定點的郵政局寄材料，我能摸到邊上。
張山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恍若要把二十六年的憋悶都吐出來，他點了點頭︰我當年給老隊長做尸檢，他們逼著我改報告，說老隊長是受賄畏罪自殺，我忍了二十六年，早就受夠了，我加入，我懂急救，也懂怎麼處理傷口，真要是出了事，我能幫得上忙。
李剛哈哈一笑，笑聲在狹小的辦公室里回蕩，把桌子上的槍拿起來，推到林默面前，金屬踫著鐵桌面發出當啷一聲︰我當年是老隊長的副隊長，老隊長走了，我就等著這一天，我汽修廠有車，我改裝過，能撞能跑，路上我負責，我們跟著你干，大不了就是一死，總比憋屈活一輩子強。
林默看著桌子對面三雙堅定的眼楮，鼻子一下子酸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二十六年了，他從一個孤身逃亡的小子，變成了有盟友的領頭人，竟然不是他一個人在扛，這麼多年，還有這麼多人記著當年的事，還敢站出來跟這群王八蛋拼。他伸出手，放在桌子中間，李剛立刻把手放上來，接著是陳娟、張山，最後是林小雨，五雙手疊在一起，沉甸甸的，全都是二十六年的怨氣和決心。
好，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干，林默的聲音很沉，猶如一塊石頭落入深井，不成功，便成仁，絕不給這群王八蛋留余地。\
燈泡的電流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蟲子在嗡嗡叫。林默的視線從地圖上移開，掃過每個人的臉。李剛的臉上油漬和汗漬混在一起，但眼神像鐵一樣硬。張山的鏡片反射著燈光，看不清他眼楮里的表情，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著，手指骨節泛白，那是一種隱忍的緊張。陳娟的花白頭發有些散亂，她一直用手絹擦著額頭的汗，但每次擦完又滲出來新的。林小雨坐在角落里，抱著膝蓋，安靜得好比一只小貓，但她的眼楮一直在看每個人，看他們說話，看他們做決定，滲著個年輕的獵人在觀察老獵人如何追蹤獵物。
五雙手疊在桌子中間的那一刻，林默感覺到了一種從掌心傳來的溫度。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細膩，有的滾燙有的微涼，但疊在一起的時候，它們傳遞的是同一種東西，信任和決心。二十六年來，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恰如一片在風中飄零的葉子，沒有根沒有落點。現在他有了盟友，有了同伴，有了一群跟他一樣願意為了正義拼命的人。這種感覺太珍貴了，珍貴得讓他鼻子發酸。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抬起頭看著每一個人的眼楮。李剛的眼楮像鐵一樣硬，張山的眼楮藏在鏡片後面但透著堅定的光，陳娟的眼楮濕了但沒有哭出來，林小雨的眼楮亮得像兩顆星星。。對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是孤軍奮戰了。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難，有多危險，他身邊有人了。
林默把手從李剛的手背上抬起來，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陳娟的眼楮濕了，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挺直了腰板。張山把眼鏡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楮閃著堅定的光。林小雨站在旁邊，雙手握成了拳頭，關節發白。這一刻沒有人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響亮的誓言。林默換了口氣氣，把那股熱辣辣的情緒壓回去。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可能會有傷亡，可能會有意外，可能會有他們預料不到的危險。但至少他們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了。五個人，五種背景，五個不同的故事，但為了同一個目標站在一起，把證據送出去，讓正義得到伸張。這會兒林默看著大家說︰從現在開始，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能掉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