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追出五十米，就看見了林小雨。她沒有跑，而是站在一棵老松樹下面，手里攥著水果刀，刀刃上有血。在她腳邊，那個追她的黑衣人趴在地上，後背插著那把水果刀，刀柄露在外面，還在輕微地顫動。那人沒死，但在呻吟，手還在地上抓，指甲里全是泥。
林小雨臉色煞白，握刀的手在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靠著樹干。這是她第一次用刀傷人，刀刺進去的時候那一下阻力感還留在她的手心里，金屬穿過布料、皮膚、肌肉的感覺，她的手到現在還在發麻。
小雨，你沒事吧？林默沖過來，一把扶住她，手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覺到她在輕微地發抖。
叔，我……我捅了他，林小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里的樹葉，他追上來要抓我，我就……我就把刀拔出來了，朝他捅過去，我也不知道怎麼捅到的。
你做得對，林默把她護在身後，蹲下去檢查那個黑衣人的傷勢。刀插在右肩胛骨下方，沒有傷到要害，但流了不少血。。這個男人用那人的皮帶把他的手綁在背後，又從地上撿了塊石頭把他的腳踝也砸傷了，確保他跑不了。
外面傳來了警笛聲，不是一輛，是很多輛，從山腳下的公路上傳來，越來越近。系統掃描顯示，山腳下有大量熱源正在集結，是巡視組的人。張書記昨天收到匿名信之後，今天一早就聯系了巡視組，把李省長和王家勾結的線索捅了出去，巡視組連夜調動了武警，天一亮就包圍了石料場和周圍的山。
來了，大部隊來了，林默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筋，二十六年的緊繃一下子松了，腿有點發軟，但他撐住了，沒有倒下。他扶著林小雨，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往山下走，腳下踩著濕滑的落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默停下來，回頭瞄了一下石料場的方向。爆炸的煙柱已經散了，但灰塵還彌漫在山坳里，好似一層灰色的霧。他想起父親，想起趙立，想起李長安，想起所有因為這件事死去的人。二十六年了，從他被追殺逃進大山，到今天站在山頂看著大部隊包圍石料場，這條路走了二十六年，中間無數人倒下了，但信仰的余燼從來沒有真正熄滅過，一直在他心底最暗的地方，恰如一棵燒紅的炭，被風吹一吹就又亮了。
爸，你看見了，林默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在山谷里，我沒有放棄，我們贏了，你放心吧。
林小雨也停下來，站在他身邊，看著石料場的方向。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縷貼在臉上，臉上還有剛才搏斗時蹭上的泥土和血跡，但她的眼楮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叔，我們真的贏了嗎？王昆還在洞里，還沒抓到呢。
快了，林默拍了拍她的肩，手掌寬厚而溫暖，大部隊來了，他跑不了。
兩個人繼續往山下走。山腳下，武警的綠色卡車排成一排，穿著防彈衣的武警端著步槍正在往山上推進，看到林默和林小雨，立刻圍上來。。那道身影舉起雙手，表明身份︰我是林默，舉報人，我有完整的證據要交給巡視組。
一個武警軍官走過來，看了看他手里的證據袋，又看了看他和林小雨身上的血跡和泥土，點了點頭︰跟我們走，巡視組組長在下面等著你們。\
林默扶著林小雨往山下走的時候，腿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生理反應。剛才的搏斗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肋骨被那個黑衣人的肘擊打中之後一直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錘子在肋骨上敲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走。到了半山腰，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望了一眼石料場的方向。灰塵已經散了大半，遠處有了越來越多的警笛聲，一輛接一輛，恍若一條綠色的長龍在山間蜿蜒。武警的綠色卡車在山腳下的空地上排成一排，穿著防彈衣的武警端著步槍正在往山上推進。林默看著那些綠色的身影，鼻子突然酸了。二十六年了，他第一次看到自己人，穿著制服、拿著武器、站在他這一邊的人。二十六年來他看到的幾乎都是敵人，現在終于有人站在他這邊了。
死者的手機不見了。趙剛翻遍了死者的衣物和房間，錢包在，手表在，就手機沒了。
林默沉吟片刻︰凶手拿走手機，要麼怕里面有線索，要麼需要用手機做些什麼。
比如？
比如轉走銀行卡里的錢，或者冒充死者給某人發消息。
武警軍官確認了林默的身份之後，立刻用對講機通知了後方。十幾分鐘後，一輛軍用吉普車從山腳下開上來，停在林默和林小雨面前。車上下來一個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紹是巡視組的安全聯絡員，姓陳。陳聯絡員看了林默手里的證據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跡和泥土，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他讓林默和林小雨上了吉普車，車子立刻掉頭往山下開。山路顛簸得厲害，林默坐在後座上，一只手扶著車頂的扶手，另一只手按著心口口袋里的證據袋，確認它沒有掉出來。林小雨靠在他肩頭上，終于放松了下來，眼皮開始打架。她實在是太累了，從礦道里走出來又經歷了後山的槍戰，體力和精力都到了極限。他用胳膊護著她，讓她靠著睡了一會兒。車窗外，山間的樹木在陽光下飛速後退，綠色的光影一閃一閃地掠過車窗，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吉普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大約四十分鐘，終于開上了柏油公路。路面一下子變得平坦了，車身不再劇烈晃動，林小雨在林默肩上睡得更沉了，呼吸均勻而綿長。陳聯絡員坐在副駕駛座上，用手機給巡視組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證據已到手，人員安全，正在返回。他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瞅了瞅後座上的兩個人。這會兒林默正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公路兩側是大片的農田，田里的莊稼已經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金黃色的稻茬，在夕陽下恰如一塊塊金色的地毯。遠處有幾個農民在田埂上走，扛著鋤頭，背著竹簍，身影在暮色中慢慢移動。陳聯絡員嘆了口氣，他做了十幾年的安全工作，見過很多驚心動魄的場面，但像林默這樣在逃亡二十六年後還能把證據送出來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窗戶是從里面鎖上的。林默試了試插銷，紋絲不動。
趙剛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那就是從門進來的。
或者是門沒鎖。
誰家半夜不鎖門？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那雙整齊擺放的男式拖鞋。
車子開上柏油公路之後速度加快了，公路兩側的景物在車窗外飛速後退，農田、村莊、電線桿、路邊的里程碑。林默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前的口袋上，感受著防水袋的硬度和厚度。袋子里的東西是他的命，不僅是他的命，也是趙立的命、周志遠的命、父親林遠山的命。三代人的心血和犧牲，濃縮在一個巴掌大的防水袋里。車子在公路上跑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余暉消失在天邊，暮色從地平線上涌上來。前方出現了城市的燈光，似乎一片密集的星星。陳聯絡員轉過頭來說︰快到了，再過二十分鐘就到巡視組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