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包围了石料场之后，立刻开始清理洞口的碎石。工兵带着探测仪，小心翼翼地搬开大石块，每搬开一块，灰尘就扑出来一股，呛得人直咳嗽。洞口的迷烟已经散了大半，但里面还有残留，工兵戴上了防毒面具才敢进去。
洞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十一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挣扎，脸上都被迷烟熏得发青，嘴边挂着白沫。有两个人被塌方的碎石砸中了腿，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刺眼。武警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拖出来，戴上手铐，扔到卡车上。
王昆在洞的最深处被发现。他没有昏迷，而是靠着洞壁坐着，战术面罩已经摘了，露出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他的左腿被一块落石砸断了，筋骨刺穿了裤腿，血在身下积了一滩，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但他没有呻吟，也没有挣扎，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背靠着湿冷的石壁，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对着洞口的方向。
武警端着枪冲进来的时候，王昆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枪慢慢放在了地上。不是投降，更状若放下一件已经没用的工具。他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恍若一个做了充分准备的人，连被抓都在计划之中。
你就是王昆？带队的武警军官声音严厉，枪口对着他的脑袋。
王昆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刀疤，让刀疤像一条活虫子一样扭动起来，看起来语焉不详的诡异：二十六年了，终于有人叫我的名字了。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六年。
他被抬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头瞅了瞅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太阳照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照出了每一条皱纹和每一道伤疤的纹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气，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林默站在武警的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王昆被抬出来。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王昆看见了林默，停了停，然后冲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威胁，更犹如一种认可，认可对手的强大，也恍惚间觉得一种了结，二十六年的追逐，终于到了终点。
林默没有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正如一面结了冰的湖。他看着王昆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那一声好比一个句号，画在了二十六年的追杀后面。
还没有结束，林默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卷走了，证据还没有送出去，真相还没有大白，还不能松懈。
林小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棵树。她轻声说：叔，王昆被抓了，但李省长还在外面，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从警车上收回来，看向远处的省城方向，他现在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销毁证据，灭我们的口，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交到巡视组组长手里。走，我们去找巡视组。\
武警把王昆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矿坑的边缘，把碎石堆照得亮晃晃的。王昆被两个武警架着胳膊走出来，他的左腿断了，裤腿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但他没有呻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不是强撑的平静，是一种真正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像死水一样的平静。他的眼睛扫过周围的武警、警车、碎石堆，最后停在了远处的山脊线上。山脊线上是灰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太阳照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他换了口气气，犹如要把这个世界的空气最后一次吸进肺里。然后他被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那一声像是一个句号。。那道身影站在武警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比一面结了冰的湖。二十六年的追逐，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结束了。
王昆被押上警车之后，林默独自在碎石堆旁边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炸药的气味，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碎石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是洞里那些清道夫成员的血，混着泥土和灰尘，从堵死的洞口慢慢渗出来，堪比一条细细的暗河。林默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铁锈般的血腥味冲进鼻腔，让他微微皱了皱眉。这就是二十六年来追杀他、杀害他父亲、杀害无数无辜者的那些人的血。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转身往山下走。武警的队伍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林默回了一个点头，没有说话。他现在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走下山，走到阳光下，走到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去。
林默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到山下，山路在最后一段变得平缓，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侧长满了狗尾巴草和野菊花，黄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晃。山脚下停着几辆警车和武警的车辆，红蓝色的警灯在旋转，灯光在树干和岩石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个年轻的武警中尉迎上来，递给林默一瓶水和一条毛巾。这会儿林默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尘。毛巾是白色的，擦完之后上面留下了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头扫了一扫身后的山。山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剪影，轮廓硬朗而沉默。山顶上还冒着淡淡的烟，那是炸药引爆后的残余烟气，在暮色中散着缕灰白色的丝线。
武警中尉在旁边等着，等林默喝完水之后才开口：林默同志，我们接到命令，要把你和王昆一起押送到省厅。车上可能要走四五个小时，你要不要先换身衣服？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血迹和泥土，衣服的扣子还掉了一颗。他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样就行。武警中尉没有再说什么，递给他一件干净的迷彩外套。。这个男人这时候接过来披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不想把拉链全部拉上，因为他需要随时能伸手掏出口袋里的东西。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防水袋还在，里面的证据还安全。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周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刚嘀咕了一句：这个时间段，小区的监控恰好断了二十分钟。
林默抬起头：断电记录查了吗？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断的，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是被人为切断的。
武警中尉递过来的迷彩外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皂香。。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穿上制服类的外套，虽然不是警服，但那种被衣物包裹的安全感让他微微放松了肩头。远处又传来几声炮响，是武警在清理现场时引爆剩余的炸药。每一声炮响都在山谷里激起一阵回声，像滚远的雷。
他拉上了迷彩外套的拉链，金属拉链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武警中尉朝他敬了个礼，林默条件反射般地想回礼，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还不是正式的警察，没有资格回礼。但总有一天，他会穿上真正的警服，堂堂正正地回一个标准的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