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派出所的民警老劉帶著兩個年輕公安，趕到姜家村。院子里鬧哄哄的，老劉拉著甦大山和甦小軍，就在院子當中的石磨盤上做筆錄。老劉把本子攤在石磨上，拿著鋼筆唰唰地寫。
“姓名？籍貫？”老劉頭也不抬地問。
甦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
“公安同志，你可得明察秋毫！我們就是走親戚迷路了，哪能干那種傷天害理的事！”甦大山嘴硬，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滾，兩只手在泥地里亂抓。
老劉沒听他瞎扯，轉頭去看那幾個混混。那三個混混早就嚇破了膽，竹筒倒豆子一樣，把顧馨茹怎麼給錢，甦大山怎麼策劃，在王家村那條道上怎麼蹲點，交代得一清二楚。
老劉合上筆錄本，從後腰摸出手銬。
金屬踫撞的清脆響聲在院子里傳開。老劉一把薅住甦大山的後領子，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後， 嚓一聲銬上。
“走吧，有什麼話回所里慢慢編。”老劉推了甦大山一把。
甦小軍嚇得雙腿打顫，連路都走不動了，被另外兩個民警一左一右架著往外拖。
警察帶著人走後，院子里的村民們也都走了。
甦音把人送到門口，挨個道謝。
“今天多虧了大伙兒，改天我請大家吃飯。”甦音把院門關上，轉過身看著陸愛紅。
“客氣啥，你小姑嫁到咱們姜家村，是咱們姜家村的人，那你也是姜家村的人，咱們是護著自家人呢。”
“就是就是，別整那麼客氣了。”
甦音听到大家這麼說，心里更加感動了。
她想著，以後要是自己的廠子真的建起來了，到時候招人，優先考慮能踏實干活的姜家村的人。
姜家村位置偏僻，村里地勢也不平坦，到了後面九十年代，也基本是要外出打工，只留下老人和小孩。
如果都去她的廠里，離家也近一點，她開的工資條件，絕對不比外面的廠子工資低。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暫時還沒影的事情，她也就不說出來了。
在她轉身回屋的時候，突然瞥見不遠處的竹林里，好像有個人？她想仔細看清楚一下，揉了揉眼楮，那人影混進了人群中，走的更遠了。
那人面生？是誰呢？
甦音想不清楚，又覺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畢竟姜家村里有不少生面孔。
甦音回到了院子里。
陸愛紅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青菜。
“小姑，對不起啊，都是因為我，小姑父才遭了這無妄之災。”甦音說。
陸愛紅起身，看著甦音︰“你瞎說什麼呢，錯的是那喪良心的甦大山，和你沒關系，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甦音心里又一陣感動，她心里的確是有點過意不去的，換作是旁人，肯定會怪她。
小姑是真的把她當家人啊。
“小姑，我跟你一塊兒去醫院看看小姑父吧。”甦音走過去，幫忙把菜撿進籃子里。
“去啥去，這都幾點了。”陸愛紅看著天邊暗下來的天色，“你還帶著丫丫，山路不好走，黑燈瞎火的再摔著。”
甦音把菜籃子放在窗台上。
“那小姑父那邊……”
“我自己去就行。”陸愛紅走進屋，拿了個布包出來，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個舊鋁飯盒，“柱子在醫院幫著辦手續呢，我去醫院照看一下。灶屋里還有半袋棒子面，櫥櫃里有咸菜，你晚上給媽和丫丫熬點糊糊喝。晚上睡覺把門插好。”
正說著話，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丫丫光著腳丫從門檻里跑出來。
“媽媽！太奶奶！”丫丫聲音里帶著哭腔，跑到甦音腿邊，一把抱住甦音的褲腿，“花花不行了！它躺在炕上，怎麼叫都不動！”
甦音心口重重一跳。
孫秀娥正端著半盆水從廚房出來，听到這話，手里的鐵盆“ 當”一聲砸在地上。水花濺了一地，打濕了布鞋面。
老太太一言不發，撩起門簾就往正屋里走。
甦音掐了掐手心，強迫自己穩住。陸愛紅不知道陸野附身的事，還是不說了，到時候讓小姑和陸野都不踏實。。
“小姑，那你路上慢點。”甦音轉頭看著陸愛紅，“明天一早我就帶丫丫去縣醫院找你們。”
“行，你趕緊進去看看孩子。”陸愛紅把布包挎在胳膊上，“我走了啊。”
陸愛紅推開院門，快步走了出去。
甦音看著院門關嚴，立刻轉身跑進屋。
屋里沒開燈，光線很暗。
母雞側躺在炕席上，翅膀無力地耷拉著。眼楮半閉不閉，雞喙微微張開，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
孫秀娥站在炕邊，直勾勾盯著那只雞。老太太沒說話，轉過頭看了甦音一眼，伸手抓住甦音的胳膊，把她往門外拽。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孫秀娥壓低聲音，嗓子發啞︰“有人在給他招魂。”
甦音愣住。
孫秀娥繼續說︰“那雞身上的生氣，在往外散。他魂魄本來就不穩，現在有一股勁兒在往外拽他。我年輕時候跟著長輩見過這種陣仗，這是有人在作法，大老遠的，硬生生往回拔。這法事凶得很，拉扯的時候最遭罪。而且回去後的魂魄，很有可能會記不清事情了。”
甦音眼眶酸脹，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那是好事啊。”甦音開口，聲音發抖，“說明他那邊的身體還在，說明他身邊有其他人幫忙。說明他還會繼續活著。”
她嘴里說著好事，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
他不用再困在一只雞的身體里，他自由了。這明明是該高興的事。
“對，是好事。”孫秀娥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擦掉，“你進去吧，多跟他說說話。我就不進去了，免得他看著我哭，走得不安心。”
老太太轉過身，背脊佝僂著往廚房走。
“可惜了。”老太太一邊走一邊嘟囔，“炒米還沒出鍋呢。”
甦音看著奶奶的背影，心口揪著疼。
她推開門，回到正屋。
丫丫跪在炕邊，小手輕輕順著母雞的羽毛。小丫頭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甦音走過去，坐在炕沿上，把手放在母雞的腦袋上。
【媳婦兒……】
陸野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很輕，很虛弱。
【我動不了了。】
【我感覺到另外有一個力在拉扯自己。我控制不住這具身子了。】
甦音摸著那失去光澤的羽毛，指尖發顫。
“沒事。”甦音輕聲說，“你安心走吧。家里有我。我會照顧好丫丫，也會照顧好奶奶。等你再次醒來，就是新生了。別記掛這邊。”
丫丫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甦音。
“走？”丫丫大眼楮里蓄滿淚水，聲音稚嫩，“花花要去哪里？”
甦音看著女兒。
她總想著找個合適的機會，慢慢告訴女兒。可現在，已經到了最後的時間了。
“丫丫。”甦音把女兒拉進懷里，“你早就听得到爸爸的聲音，對不對？”
丫丫身體僵了一下。
小丫頭眼里的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她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我听得到。”丫丫抽噎著，小手緊緊抓著甦音的衣襟，“我一直沒敢說，爸爸怕媽媽傷心……爸爸說他會一直陪著丫丫。可是現在……嗚嗚嗚嗚……”
甦音收緊雙臂，把女兒抱得死死的。
“丫丫，你還有媽媽。”甦音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炕上的母雞微微抽搐了一下。
【丫丫……阿音……】
陸野看著妻女，心如刀絞。他想抬起翅膀，想用羽毛幫她們擦掉眼淚。
可是他做不到。他連一根羽毛都抬不起來了。那股拉扯的力量越來越大，要把他從這具軀殼里徹底剝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