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母鸡彻底不动了。
丫丫的手僵在半空。她盯着那垂下的翅膀，小嘴张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爸爸！”丫丫扑倒在炕上。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脸埋在粗布床单里，嚎啕大哭。
苏音坐在炕沿。她看着那不再起伏的羽毛。陆野走了。那个挤在母鸡身体里的灵魂，离开了。
她的心瞬间空了一块。
虽然陆野早就不在了，但重生以后，能通过这只母鸡听到陆野的声音，她都觉得安心许多。
可现在，她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妈妈……”丫丫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她拽住苏音的衣摆，用力摇晃，“爸爸不见？他是不是彻底没了？再也不回来了？”
苏音把丫丫拉进怀里。
“不是。”苏音看着墙上的煤油灯，“他只是离开了这个身体。去当人了。”
丫丫停下摇晃。她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
“当人？”丫丫打了个嗝，“那爸爸，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是不是又能在一起生活了？”
苏音看着女儿。丫丫的眼睛里全是期盼。只要点个头，丫丫就不会这么难过了。骗一骗她，多简单。
话到嘴边，苏音又咽了下去。她自己都不能确定陆野去了哪。万一再也见不到呢。让丫丫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最后失望，那更残忍。
苏音深吸气，胸口闷得发疼。
“妈妈不知道。”苏音直视丫丫的眼睛，“你爸他，去了该去的地方。可是，他在哪里，妈妈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妈妈也不知道。”
丫丫的嘴唇瘪了下去。
苏音抱紧丫丫，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不过，他肯定会过得很好。你爸那么好的人，不管去哪，肯定比当动物过得好。对吧？”
丫丫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小了。
“比当花花好？”丫丫吸了吸鼻子。
“嗯。当人，能说话，能自己吃饭，能自己走路……”苏音说。
丫丫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那……那丫丫也开心。”
苏音低头看她。
丫丫抽噎着：“爸爸说过。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对过得好。爸爸爱妈妈和丫丫，他希望我们过得好……我爱爸爸。爸爸过得好，我就开心。”
小丫头踮起脚尖，伸出袖子，在苏音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妈妈不哭。”丫丫两只胳膊环住苏音的脖子，紧紧抱住她。
苏音的防线塌了。她闭上眼。
陆野的脸在脑子里乱转。
第一次见面，太阳很毒。他穿笔挺的军装，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眉眼带笑，初见时她就心动。
他告白那天，手里捧着一束漂亮的野花，手抖得拿不住。
结婚的时候，他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他笑得像打了大胜仗，他说“苏音是我媳妇咯……”
他说：“我这辈子，只爱苏音一个人。”
他说：“媳妇说啥就是啥……媳妇儿，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看的，就算以后你头发都白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苏音张开嘴，大口喘气。她想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但……压不住。
苏音抱住丫丫，眼泪不停地往外涌，肩膀剧烈地抖动。
过了好一会，苏音情绪稍稍稳定。
门帘被掀开了。
孙秀娥端着两个粗瓷碗走进来。老太太红着眼睛。她的脚步很稳。
“吃点东西。”孙秀娥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香喷喷的蛋炒饭。
孙秀娥说：“你们俩，过来吃。”
苏音抬起头，眼睛通红。
“不管遇到什么事，饭，总得吃。”孙秀娥拉过长条凳，坐下，“这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不吃饭，哪来的力气过日子？”
苏音松开丫丫。她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努力压下情绪。
她拉着丫丫走到桌边，“奶奶说的对，我们吃饭。”
苏音端起碗，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
丫丫拿着勺子，也跟着大口吃。
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吞咽声。
一碗饭见底。苏音放下筷子，胃里有了食物，情绪也更加稳了下来。
“谢谢奶奶。”苏音看着孙秀娥。
“谢什么。”孙秀娥把空碗摞在一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太太拿出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
“陆野他爸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多。后来，老头子也走了。我这辈子，送走了多少人。”
老太太把抹布扔在水盆里。
“到我这个岁数，以前认识的人，大半都在土里埋着了。”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孙秀娥转过头，看着苏音和丫丫，“活着的人，还得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