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内部的休息间不大，就摆着两张长桌和几条长凳。平时午休，大家会在这里喝口水，聊聊天。因为厂里大部分人都会去食堂吃饭，所以饭点的时候，这里基本没人。
夏嘉伟端着他的搪瓷饭盆，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饭盆重重地搁在桌上。
饭盆里，红烧肉油光锃亮，肥瘦相间。他早上就盼着这口了。可现在，他看着这碗肉，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食堂的画面。
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着，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胳膊撑在桌上，又一次又一次地被苏音按下去。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轻敌，是状态不好。
十次。
整整十次。
到最后，他的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连筷子都拿不稳了。而苏音连大气都没喘一下，脸不红心不跳。
他夏嘉伟，在厂里好歹也是个人物。技术上虽然比不过刘工他们这些老师傅，但也是年轻一辈里的尖子。论力气，整个研发部，不，整个厂区的同龄人里，谁敢跟他叫板？
今天，脸丢到姥姥家了。
更要命的是钱。
那可是两千块啊。
他越想，心里那股火就越烧得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肉皮炖得晶莹剔透，颤巍巍的。他送到嘴边，闻着那股酱香味，喉结滚了滚。
但他没吃。
他又把筷子放下了。
赌约是，输了的人不准吃中饭。
他跟苏音说的。
虽然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吃，苏音根本不可能知道。吃了也就吃了，谁能把他怎么样？
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输了就是输了，说出去的话，就得认。
他要是吃了这碗饭，那他成什么了？不仅力气不如人，连人品都输了？以后在苏音面前，他还能抬得起头吗？
夏嘉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饭盆往旁边一推。
不吃了！
饿一顿又死不了人。
可看着那碗红烧肉，他又觉得可惜。这都是粮食，就这么倒了，太浪费了。他爸从小就教育他，碗里不能剩一粒米。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休息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夏嘉伟一抬头，看见一个女同志走了进来。
是李春秀。
他觉得有点面熟，好像在办公室里见过几次。平时不怎么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画图纸。
李春秀也没想到夏嘉伟会在这里。她本来是想进来躺着歇一会儿的。
看到夏嘉伟和他面前那碗没动的饭，李春秀愣了一下。
“夏工。”她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你怎么把食堂的饭端到这里来了？”
她表面上看着挺平静的，其实揣在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手指头已经搅在了一起。
中午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她看着夏嘉伟一次次被苏音压倒，看着他脸色从红变紫，看着他最后一个人端着饭碗落寞地离开。
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觉得夏嘉伟太可怜了。
夏嘉伟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李同志。”他有点不确定对方的名字，“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李春秀问。
“你帮我把这碗饭端回食堂去吧。我一口没动过的。”夏嘉伟指了指那碗饭。
李春秀更奇怪了。“你不吃吗？这红烧肉多香啊。”
夏嘉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蔫了。
“我跟苏音掰手腕输了。”他声音闷闷的，“赌约是输的人不准吃饭。虽然她现在看不见，但……但大丈夫一言九鼎，说话得算数。”
他垂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萧索和无奈。
“就这么倒了，又觉得可惜。都是粮食。”
李春秀站在原地，听着他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夏嘉伟。
这个男人，虽然输了比赛，丢了面子，但他信守承诺，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不违背赌约。
这是多有担当，多有原则的一个人啊。
李春秀心里对他的好感，一下子就加倍了。眼神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
夏嘉伟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帮忙，有点尴尬。
“你要是不方便，那还是我自己去吧。”他伸出手，准备去端那个饭盆。
“不是不是！”李春秀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接过了那个还温热的饭盆，“我愿意的！我帮你拿回去！”
她的脸颊有点发烫。
“那……那我去了。”她端着饭盆，不敢再看夏嘉伟的眼睛，低着头，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
夏嘉伟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
这姑娘脸怎么那么红？跑那么快干嘛？
他摇了摇头，没想明白。
肚子的饥饿感又一次袭来。他靠在长凳上，闭上眼睛，决定睡一觉。
睡着了，就不饿了。
……
另一边，苏音吃完饭，没在食堂多待。
她跟钟小霞和李春秀打了声招呼，就一个人去了行政楼。
她得去找顾明毅。
新房子里还缺不少东西。电风扇、空调、冰箱……这些电器，她昨天就想好了。既然大哥发了话，让她随便挑，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直接上了三楼，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苏音推门进去。
顾明毅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见是她来了，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
“吃完饭了？”他脸上带着笑。
“吃完了。”苏音走到办公桌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大哥，我把要的东西都列好了。你看看。”
顾明毅接过来。
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
“‘风驰’牌落地扇，三台。”
“‘雪山’牌单开门冰箱，一台。”
“‘酷夏’牌窗式空调，两台。”
顾明毅看着这几个牌子，点了点头。
风驰、雪山、酷夏。
这全是顾氏电器厂旗下的子品牌，也是厂里目前技术最成熟、口碑最好的几个型号。
“眼光不错。”顾明毅把单子放在桌上，笑着说，“挑的都是咱们厂的拳头产品。”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后勤部吗？我是顾明毅。你派几个人，到仓库提一下货。对，清单我等下让秘书送过去。今天下午，我秘书知道地址，你们跟他走，安装调试好。对，加急。”
挂了电话，顾明毅看着苏音，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都是应该的。”
苏音点了点头：“谢谢大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顾明毅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下来，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累了。”苏音放下茶杯，站起身，“想回车间午休一下。”
“回车间干嘛？”顾明毅指了指自己办公室后面的一扇小门，“我这里面有休息室，床和沙发都有。以后你午休，就到我这儿来。清净。”
苏音摇了摇头。
“大哥，我暂时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顾明毅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苏音看着他，说“我靠自己的技术解决问题。我不想辛辛苦苦干出点成绩，最后到别人嘴里，变成一句‘她还不是全靠她哥的关系’。”
“好。”顾明毅点头，“我明白了。大哥配合你。”
他心里对这个妹妹，又多了几分欣赏。
有骨气，有主见。
“对了。”顾明毅像是想起了什么，“晚上我跟你三哥，去你家吃饭。他要去看看丫丫。”
苏音脚步顿住，回过头。
“顾明翔？”她问。
“对。”
苏音想了想，说：“三哥不是看我不顺眼么？怎么突然要来我家吃饭？
顾明毅笑笑说：“毕竟是亲兄妹，本就该多走动走动的。”
苏音伸出手，对着顾明毅比了个捻钱的动作。
“他带礼物来吗？”
顾明毅看着她这副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带！”他保证道，“我让他给你准备了大礼！”
苏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