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花的后背贴着门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头微微发颤。
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就算认出了自己，又能怎么样？
“小苏，你这是什么意思？”何桂花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我弟弟被你打伤了，我来讨个说法，天经地义的事儿。你把门锁上，想干什么？仗着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就要欺负我们姐弟俩么？”
苏音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
何桂花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头发毛，但还是硬撑着说：“你要是心虚了，咱们好好谈，赔偿的事好商量。你要是想赖账，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阿姨，你先坐下。”苏音的语气很平，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站着说话多累。”
何桂花没动。
苏音也不催她，自己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口：“既然你装糊涂，那我就先帮你回忆回忆。”
她停了一下，看着何桂花的眼睛。
“阿姨，你女儿苏明娟，当年是怎么考上清北大学的？”
何桂花的脸一下就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音又说：“还有，苏明娟什么时候改叫苏音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何桂花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棉袄的下摆，揪得指节都泛了红。
“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的声音发飘，眼神往左边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我女儿考上大学，那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音没说话，就看着她。
何桂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越来越高：“你别在这瞎攀扯！你踹了我弟弟，这笔账还没算呢！你以为随便扯点什么就能转移话题？”
“高中那会儿，苏明娟的成绩什么样，阿姨你比我清楚。”苏音说，“她当时的成绩，绝对考不上清北大学。”
何桂花后退了好几步，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二牛看姐姐不吭声了，急了，从木板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音面前，把苏音挡在后面，张开胳膊，大声嚷嚷：“你别欺负我姐！打伤了我还不够，还要欺负我姐？”
他这一站起来，动作利索得很，腰不弯了，腿也不抖了，哪有半点重伤患者的样子。
周芸在旁边看着，嘴角一撇：“哟，何同志，你不是被踹成重伤了么？刚才还躺在木板上起不来呢，这会儿怎么蹦得比兔子还快？”
何二牛一愣。
周芸抱着胳膊，歪头看他：“你该不会是故意讹人吧？”
何二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馅，赶紧弯下腰，两只手捂住裆部，开始卖力地哼唧起来。
“哎哟……哎哟哟……我这是刚才太紧张了，一着急就忘了疼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这下面疼得厉害……”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木板上，脸上堆满了委屈的表情，声音越叫越大。
周芸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他。
苏音也没理何二牛的表演，目光还是落在何桂花身上。
何桂花的脑子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苏音知道明娟以前的成绩，也知道改名字的事儿，这要是被她查下去……
不行，不能认。
而且……要是苏音真的能拿出证据，那就直接去找有关部门投诉，或者报警了，怎么还在这里对自己说这些话。
对！苏音肯定是没证据的！
只要自己不松口，她能拿自己怎么样？
“你这是含血喷人。”何桂花咬了咬牙，声音压了下来，“我女儿凭本事考上的大学，你有什么证据说三道四？”
苏音没回她这句，反而换了个话题：“阿姨，你刚才说要找肇事者赔钱？”
何桂花一愣。
“行。”苏音点了点头，“那我问问你弟弟，他想要多少钱？”
何二牛一听谈到钱了，眼睛里立刻来了光。他从木板上又坐了起来，这回倒是没忘记演戏，一只手还捂着裆部，另一只手竖起来，比划了一个数。
“七万。”
何桂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七万？这和他们之前讨论的，完全不一样！
她扭过头瞪了何二牛一眼，使劲给他递眼色，意思是让他少说两句。
何二牛没接收到，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是选择忽略。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五万是我掉进河里的箱子的钱！”何二牛越说越来劲，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算，“里面装的都是值钱的东西，这个你们得赔。还有两万，是我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加在一起，七万不多吧？”
他说完了，还觉得自己算得挺公道，得意地看了苏音一眼。
何桂花的脸已经绿了：“你闭嘴！”
何二牛被姐姐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苏音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七万？我要是不给呢？”
何二牛瞪大了眼睛：“你不给？那你别怪我了啊！我天天来你们军区门口闹！我就坐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军区的人打老百姓！”
苏音故意委屈了一下：“额，你好凶啊~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何二牛脑子不聪明，他见苏音这样，以为她被吓住了，胆子更大了。
果然是个女人，吓唬一下就有用。
那干脆更凶一点！
他走到苏音面前，把凳子往地上一顿。
“老子跟你说，”他压低了嗓子，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睛里透出一股横劲儿，“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把钱给了。你不给？你以为老子不敢动手？”
他拿着凳子在苏音面前晃了晃：“老子以前本来就是在道上混的。什么人没见过？你要是敢不给钱，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周芸和莫雅芝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苏音抬手，轻轻冲她们摆了摆，示意不要动。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个害怕的表情，声音都带了颤：“你……你要打我？你别过来啊……”
何二牛一看苏音怕了，浑身上下的气焰蹿得更高了。他把凳子又往前递了递，脸上全是得逞后的痞气，嘴里更加没了把门的。
“怕了吧？早干什么去了？老子告诉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否则老子有的是办法办了你！”
何桂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她看出来这个气氛不对，可拉不住自己弟弟。
苏音等他骂完了一整串，这才把退后的那半步迈了回来。她脸上的害怕收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看着何二牛。
“行了，说够了吧？”
何二牛一怔。
苏音转过头，看向周芸和莫雅芝：“两位，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周芸点头。
莫雅芝也点头。
苏音回过头，继续说：“你刚才当着三个人的面，拿凳子威胁我，强行向我索要七万块钱，这叫敲诈勒索。”
何二牛脸上的横劲儿还没收回去，愣愣地看着她。
“刑法第一百五十四条，敲诈勒索罪。”苏音说，“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刚才开口就是七万，这个数额，够多判好几年了。”
何二牛手里的凳子松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蛮横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慌张。
坐牢？
何桂花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角。
何二牛反应了两秒，凳子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瘫，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表演。
“哎哟！我是伤员！我是被你踹伤的！你先打的我！”他躺在地上，手还捂着下面，“我才是受害者啊！你还想倒打一耙？”
苏音没被他这一出打断，接着说：“你说你是重伤？行。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军医做个伤情鉴定。”
何二牛的哼唧声卡了一下。
“如果鉴定结果证明你确实伤势严重，那该赔的我一分不少。”苏音说，“但如果鉴定出来你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甚至压根就没受什么伤——”
她停了一下。
“那你除了敲诈勒索，还得再加一条诈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