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拢。
苏音。
又是苏音。
那个粗鲁，蛮横的村妇！
顾明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想起馨茹。
馨茹从小说话就柔，嗓门压得低低的，跟谁都客客气气。就算生气了，也不过是撅着嘴不理人。
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顾明晟攥了攥方向盘，皮套发出细微的响。
他当然知道苏音才是亲的。顾家的血，流在苏音身上。可那又怎么样？馨茹跟他一起长大，二十几年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有一年过年的时候馨茹给他织围巾，织得歪歪扭扭的，他照样围了一整个冬天。
还有他十岁那年，被人从学校门口拖上了一辆车。车里黑漆漆的，嘴被胶带封住，手脚捆得死紧。他记得自己被扔在一个地下室里，潮气重得墙皮都在往下掉。
馨茹也在。
她蹲在墙角发抖。
他发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冷汗把衣服打湿了一层又一层。馨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半瓶凉水，一口一口喂他喝。
他烧得最严重那天晚上，意识都快没了，耳朵里全是嗡嗡声。馨茹趴在他旁边，小手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二哥，你别睡，你跟我说话，你别睡着。”
后来馨茹趁看守的人不注意，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小丫头跑出去求援
救援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到四十度二了。
医生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他这条命是馨茹救的。
所以什么血缘不血缘，在顾明晟这儿都做不得数。
苏音在乡下吃了苦？那是大人的事。当年把孩子弄错了，是上一辈人犯的错，跟馨茹有什么关系？
现在倒好，苏音回来了，处处针对馨茹，把馨茹逼得不知去向。
顾明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旁边赵玥儿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顾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顾明晟语气不太热情，其实他以前从未听说过馨茹还有这么一个朋友，但赵玥儿对馨茹的事情又很了解，外人不可能知道那么相信，只可能是馨茹自己说的。
赵玥儿抿了抿嘴唇，做出一副纠结的样子：“听说苏音要回清北大学读书了。”
顾明晟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玥儿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而且我听说，苏音能回去上学，是顾家在后面帮忙。我是替馨茹不值啊，她害得馨茹失踪了，现在却靠着顾家过的那么好。我是替馨茹不值啊。”
“谁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赵玥儿看着他，“你们大伯，顾首长，他亲口说过会帮苏音。”
车里安静了几秒。
顾明晟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搭在了车窗边上。他的拇指在车门把手上来回磨了两下。
“大伯身份特殊，有些明面上的事，他做不了。”
赵玥儿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顾明晟没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路边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书包甩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
“苏音想回学校？”顾明晟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做梦。”
赵玥儿心口一热，整个人往前倾了几分。她没忍住，一把抓住了顾明晟的手臂来回晃了两下，声音拔高了：“太好了！”
顾明晟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
馨茹以前也是这样。每次高兴了或者着急了，就一把拽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小时候他带馨茹去庙会，馨茹看见糖人摊子就这样拽他，边拽边晃，“二哥二哥，我要那个猴子的！”
他看向赵玥儿。
不是馨茹的脸。
但这个动作太像了。
顾明晟在心里想了想，觉得这事也说得过去。赵玥儿是馨茹的好朋友，估计以前在京市经常一起玩，时间久了，一些小习惯互相沾染，正常。
他没往深处想，把视线收回来。
赵玥儿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松了手，往后坐正，脸上还挂着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我就是一听到有人能帮馨茹出口气，太激动了。”
顾明晟没理会她这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如今的高校招生，有年龄限制。国家教委每年下发的招生工作规定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普通考生报考高考，要求未婚，年龄一般不超过二十五周岁。这不是哪个学校自己定的土规矩，是全国统一的报考条件。”
赵玥儿想了想，问：“可是当年知青返乡的时候，不也有很多大龄的么？我记得那时候三十多岁去考大学的都有。”
“那是七七、七八年的事。”顾明晟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大批知青蹉跎了十年，国家专门放宽年龄，是补偿历史遗留的问题，政策是定向的、临时的。上山下乡那一段已经翻篇了，招生工作早就回归常规秩序，该卡的条件一条都不会少。”
赵玥儿听得认真，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顾明晟接着说：“大伯要帮苏音恢复学籍，私底下怎么操作都有空间。批个条子，打个招呼，让学校那边网开一面，这种事不是没人干过。但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几分：“一旦这件事公开化，变成正式的程序走，那就不是谁打个招呼就能搞定的了。”
赵玥儿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响了。公开化，对，只要把苏音恢复学籍这件事捅出去，那顾家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不符合条件的人开后门。
谁敢担这个责任？
赵玥儿忍住嘴角的弧度，酝酿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关切又真诚：“那我……有什么能帮忙的么？馨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出一份力。”
顾明晟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需要你做什么事。”顾明晟把烟放到嘴边，还是没点，“我自有安排。”
赵玥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车窗外，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只要断了苏音回清北的路，少了学历这一层加持，气运值不涨，她就有翻盘的余地。
而且这件事不用她亲自出手，顾明晟上赶着替她办了，她没有任何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