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在天亮前飞抵陆家寨。值守的哨兵取下竹筒,立即送往议事厅。
陆弘和柳明漪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在等鹰嘴崖的消息。接过竹筒,陆弘用特制的钥匙打开,取出里面的薄绢,上面是用密码写成的简短报告。
“成了。”他看完,脸上露出笑意,“鹰嘴崖已控制,俘虏七人,缴获大量韩家军械,具体数量还在清点。”
柳明漪接过薄绢,译读后也松了口气:“无人阵亡,太好了。但赵小五请示下一步行动——是立刻搬运军械回寨,还是就地驻守?”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鹰嘴崖位置:“六十里山路,搬运重物不易。而且那里位置重要,不能轻易放弃。”
“你的意思是……分两步?”柳明漪猜到了。
“对。”陆弘点头,“第一步,让‘山雀’小队就地休整,建立防御,审问俘虏,详细清点军械。第二步,派劳动队和运输队过去,分批将军械运回。同时,开始规划鹰嘴崖的长期驻守方案——那里可以成为咱们东南方向的前哨基地。”
“劳动队……”柳明漪若有所思,“吴老四那队刚完成北坡梯田第一期,可以调过去。但山路难行,运输是个问题。”
“用独轮车,分段运输。”陆弘已有方案,“从寨子到鹰嘴崖,选相对平缓的路线,沿途设中转站,每站留人看守。劳动队负责搬运,守备队沿途护卫。虽然慢,但安全。”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不急,天亮再说。”陆弘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色,“让大家都再休息会儿。咱们也睡两个时辰,辰时开会布置。”
辰时初,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沈元舟、周铁柱、周大牛都到了,张魁也连夜从外面赶回——他刚结束对韩家动向的侦察。
陆弘通报了鹰嘴崖的情况,然后开始布置。
“沈教官,你从守备队抽调五十人,组成护送队,由你亲自带队,负责沿途安全。路线规划,你和岩阿木商量——他熟悉那一带地形。”
“是。”沈元舟应道。
“周队长,劳动队抽调四十人,要身体好、能吃苦的,吴老四那队优先。再准备二十架独轮车,备足绳索、油布等搬运工具。”
“明白。”周铁柱点头。
“周师傅,”陆弘看向周大牛,“你带几个懂军械的工匠,跟着一起去。到鹰嘴崖后,立刻对缴获的军械进行初步评估:哪些能直接用,哪些需要修复,哪些只能当材料。特别是韩家军械的工艺,要仔细研究。”
周大牛眼睛发亮:“领主放心,我一定把他们的手艺都琢磨透!”
“张魁,你继续盯着韩家那边。鹰嘴崖的军械是韩家早年被劫的,虽然过去多年,但万一走漏风声,韩家可能会有所反应。”
“是,我加派人手。”
“柳司务统筹后勤,准备沿途补给点所需的粮食、药品、帐篷等物资。”
“好。”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立即行动。寨子里忙碌起来:守备队挑选精锐,检查武器;劳动队集合,吴老四听说要执行长途运输任务,兴奋中带着紧张;匠作营准备工具和材料;统筹司清点物资,组织打包。
午时,队伍集结完毕。沈元舟带队先行,负责开路和建立中转站;吴老四的劳动队紧随其后,推着满载工具和补给的独轮车;周大牛带着三个徒弟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各种测量和记录工具。
陆弘站在寨门前送行。
“路上小心,安全第一。到了鹰嘴崖,一切听赵小五指挥。”他叮嘱沈元舟。
“放心。”沈元舟拍拍胸前的皮甲,“这条路,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队伍出发,浩浩荡荡,沿着“山雀”小队探出的路线向东南进发。寨民们站在路边围观,议论纷纷。
“听说缴获了好多军械!”
“那以后咱们寨子更安全了。”
“吴老四都当队长了,真行啊……”
吴老四推着车,腰板挺得笔直。他不再是俘虏,而是带领小队执行重要任务的队长。这种感觉,让他浑身充满力量。
队伍行进不快,第一天只走了二十里。傍晚在一处山谷扎营,沈元舟布置了警戒,安排了岗哨。吴老四组织劳动队员卸车、搭简易帐篷、生火做饭——这些都是按照新学的流程来,有条不紊。
夜里,沈元舟把吴老四叫到火堆旁。
“明天开始,路会越来越难走。独轮车在平地上好推,上山就费力。你们要有准备,该扛的时候就得扛。”
“明白。”吴老四点头,“来之前周队长都交代了,咱们劳动队,就是干这个的。”
沈元舟看着他:“你以前在韩家是干什么的?”
“普通士卒,干了七八年,到头来还是个伍长。”吴老四苦笑,“韩家……看关系,不看本事。”
“在咱们这儿不一样。”沈元舟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有本事就能出头。这次任务完成得好,你转正式寨民的事,基本就定了。”
吴老四眼睛一亮:“真的?”
“我从不乱说。”沈元舟拍拍他肩膀,“好好干,领主看着呢。”
第三天下午,队伍抵达鹰嘴崖。赵小五带人下来迎接,看到这么多人和车,既惊讶又高兴。
“沈教官,你们来得真快!”
“领主下令,哪敢耽搁。”沈元舟笑道,“情况怎么样?”
“俘虏都老实了,‘独眼龙’嘴硬,但其他几个扛不住,吐了不少东西。”赵小五边走边说,“军械清点完了,总数比预想的还多。”
他递过一份清单。沈元舟接过,边走边看:制式横刀一百二十把,皮甲八十副,弓五十张,弩三十架,箭头两千枚,还有几箱损坏的,以及一些散乱的铁件。
“好家伙……”沈元舟倒吸口凉气,“这够装备两个百人队了。”
“而且工艺比咱们的好。”赵小五补充,“周师傅看了几把刀,说钢口比咱们打的强,锻造方法不一样。”
说话间,已到洞口。周大牛早就按捺不住,带着徒弟钻进洞里去研究军械了。吴老四的劳动队开始卸车,准备搬运。
沈元舟先去看了俘虏。七个人关在一个小岔洞里,手脚被绑着,“独眼龙”独坐一角,闭目养神,其他六人垂头丧气。
“问出什么了?”沈元舟问负责看守的孙大河。
“他们是‘疤脸刘’的旧部,但‘疤脸刘’三年前病死后,就散了。‘独眼龙’带着这六个人守着这批军械,想等机会出手或者投靠某个势力,但一直没找到门路。”孙大河汇报,“军械是十五年前劫的一支韩家运输队,当时‘疤脸刘’带着五十多人,趁夜突袭,杀了护卫,把军械藏到这里。后来韩家搜过几次,没找到,就不了了之。”
“韩家知道是‘疤脸刘’干的?”
“知道,但‘疤脸刘’藏得好,韩家抓不到,加上后来韩家内乱,这事就搁下了。”
沈元舟点点头,走到“独眼龙”面前:“睁开眼。”
独眼龙缓缓睁开独眼,眼神凶狠:“要杀就杀,别废话。”
“我不杀你。”沈元舟蹲下身,“‘疤脸刘’死了,你们守着这些军械有什么用?锈了、烂了,最后成一堆废铁。”
“那也轮不到你们!”
“轮不轮得到,现在不是你说的算。”沈元舟冷笑,“但我可以给你条活路。说出你知道的关于这批军械的一切——怎么保养,有什么缺陷,韩家的军械工艺特点——说得好,可以留你在劳动队干活,攒积分,将来也能转寨民。”
独眼龙眼神闪烁:“……你们不杀我?”
“陆家寨的规矩:放下武器,愿意改造,就能活。”沈元舟站起来,“你自己想清楚。给你一天时间。”
说完,他转身离开,去看军械清点情况。
洞内,周大牛已经进入了痴迷状态。他拿着一把韩家横刀,对着火把光反复观察刀身的纹路,又用手指弹听声音。
“百炼钢,但淬火工艺不一样……”他喃喃自语,“看这云纹,是反复折叠锻打形成的,但折叠次数比咱们多,杂质更少。刃口的硬度也高,但韧性不减——怎么做到的?”
旁边徒弟记录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另一个徒弟在测量皮甲上的铁片尺寸和厚度,记录数据。
“师傅,这弩机也不一样。”一个年轻工匠举着一架韩家弩,“扳机结构更精巧,省力,而且这里有个保险机关,防止误发。”
“都记下来!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周大牛激动地说,“这些就是宝贝!比军械本身还值钱的宝贝!”
沈元舟走过来:“周师傅,怎么样?”
“太好了!太好了!”周大牛语无伦次,“韩家的工匠手艺确实高!这把刀,同样重量,比咱们打的刀强度高三成!这弩机,射程可能远一成,而且更耐用!我要把这些都学会!”
“需要多久?”
“不好说……得拆几件研究,还得试制。”周大牛想了想,“给我两个月,不,三个月,我一定能仿制出来,还能改进!”
“好,你放手干。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提。”
接下来三天,队伍开始分批搬运军械。吴老四的劳动队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他们用绳索和木杠,将沉重的箱子绑扎结实,四人一组抬着走山路;独轮车则用来运输相对轻便的部件。沿途设了三个中转站,每站留人看守和接力。
沈元舟和赵小五则开始规划鹰嘴崖的长期驻守。他们勘察了周边地形,选定了几个适合建哨塔的位置,规划了防御工事的雏形。
“这里至少需要驻守一个小队,二十人。”赵小五指着地图,“补给可以走水路,从沧澜江支流上来,比陆路方便。”
“但要先清理河道,修码头。”沈元舟说,“这是个长期工程。不过值得——控制了鹰嘴崖,东南方向五十里内都在咱们眼皮底下。”
第七天,第一批军械运回陆家寨。当沉重的箱子打开,露出里面虽然锈蚀但依然能看出精良工艺的武器时,整个寨子轰动了。
陆弘亲自检查了几把刀和弩机,然后对周大牛说:“匠作营暂停其他次要项目,集中力量研究这些军械。我要的不是仿制,是吃透,然后超越。”
“是!”周大牛眼睛放光。
“另外,成立‘军械研究小组’,你任组长,柳司务协助记录和数据分析。每一点发现,都要记录在案,形成技术档案。”
“明白!”
当晚,陆弘在议事厅召开了总结会。所有参与行动的核心成员都在。
“鹰嘴崖行动,圆满成功。”陆弘开场,“我们获得了三大成果:第一,一批高质量的军械,能直接提升守备队的装备水平;第二,韩家的军械制造技术,通过学习消化,能让我们的工匠水平上一个台阶;第三,鹰嘴崖这个战略要地,将成为我们东南方向的屏障和前哨。”
他看向赵小五和孙大河:“‘山雀’小队表现出色,证明我们的侦察体系和特种作战思路是正确的。从今天起,‘山雀’小队扩编为‘山雀营’,赵小五任营正,孙大河任副营正,编制暂定一百人,从守备队和讲武堂择优选拔。”
“谢领主!”两人激动起身。
“沈教官,鹰嘴崖的驻防交给你规划,尽快拿出方案。”
“是。”
“周队长,劳动队这次表现很好,证明了这种组织形式的有效性。从今天起,劳动队正式纳入寨子管理体系,成立‘劳动司’,你任司正,负责所有生产性劳力的调配和管理。”
“是!”周铁柱声音洪亮。
“最后,”陆弘看向众人,“我们获得了一个重要启示:在这个乱世,技术、人才、组织,才是真正的力量。军械会锈,城池会破,但知识和制度,只要不断传承和进化,就能让我们一直走下去。”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陆弘独自走到匠作营,那里灯火通明,周大牛和工匠们还在挑灯夜战,研究那些缴获的军械。
敲击声、讨论声、绘图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逆向工程的开始,也是技术突破的前奏。
陆弘站在门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月光下,寨墙的轮廓坚实而清晰。更远处,是沉睡的群山和无尽的黑暗。
但在这片黑暗中,已经亮起了一簇簇灯火。它们或许微弱,但正在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