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午时。
白羊滩北三十里，野狼谷。
这里的地形与黑风岭有几分相似，两侧山崖陡峭，中间谷道蜿蜒，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不同的是，野狼谷更长，足有五里，且谷内怪石嶙峋，灌木丛生，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铁木尔带着两百名草原勇士，就埋伏在谷道两侧的山坡上。人人披着杂色皮毛，脸上抹着泥灰，与山石融为一体。他们身边堆着滚石、圆木，手里握着弓箭，腰挎弯刀，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这是柳明漪交代的任务：拖延，骚扰，制造混乱，为白羊滩的撤退争取时间。
铁木尔伏在一块巨石后，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这是三江的新装备，虽然简陋，但能看清数里外的动静。镜筒里，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来了。”他低声道。
烟尘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骑兵的轮廓。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队伍整齐，马蹄踏地的声音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隐隐的震动。队伍最前方，一杆苍狼逐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苍狼卫。”铁木尔旁边一个老猎人眯着眼，“慕容芷的亲卫，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看这阵势，至少一千人。”
一千苍狼卫，后面还有两千普通骑兵。
三千对两百。
铁木尔握紧弯刀，手心出汗。他不是没打过仗，但以少敌多到这种程度，还是第一次。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传令，“等前锋进谷，放过前三百骑，专打中军。滚石圆木往下砸，弓箭射马不射人。砸完射完，立刻往山里撤，不准恋战！”
“是！”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勇士们屏住呼吸，箭搭弦上，手扶滚石，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谷口，慕容家的骑兵前锋毫无防备地进入山谷。他们显然没把白羊滩的抵抗放在眼里——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敢伏击正规军？
前三百骑顺利通过最窄处，进入谷中腹地。
就在这时，山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放！”
轰隆隆——
数十块巨石和圆木从两侧山坡滚落，砸进骑兵队伍中。战马受惊，嘶鸣乱窜，骑士被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箭雨如蝗，专射马腿马腹。中箭的战马倒地翻滚，把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
“有埋伏！”
“敌袭！”
谷中瞬间乱作一团。苍狼卫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组织反击。一部分下马持盾，护住要害；一部分张弓还击，箭矢射向山坡；还有一部分试图向两侧山坡冲锋。
但铁木尔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撤！”
一声令下，两百勇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密林山石间。他们熟悉地形，专挑小路走，转眼就不见踪影。
谷中只留下几十具人马尸体，一片狼藉。
苍狼卫的指挥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叫宇文烈，是慕容芷麾下有数的猛将。他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伤亡虽然不大，但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行军被耽搁了。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宇文烈看了看两侧陡峭的山坡，密不透风的树林，咬牙道：“不追！这群老鼠，就是想拖延时间。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退出山谷，绕路！”
“绕路？那得多走五十里……”
“五十里也比在这鬼地方被耗死强！”宇文烈吼道，“快！”
命令传达，骑兵队开始艰难地调头。谷道狭窄，三千人要调头谈何容易，又花了近半个时辰。
等他们终于退出山谷，选择绕行东侧丘陵时，天色已经过午。
铁木尔站在远处山顶，看着慕容家骑兵远去的身影，松了口气。
“派人回白羊滩报信，就说拖延了两个时辰。”他下令，“咱们也撤，去青峰岭会合。”
“是！”
同一时间，白羊滩。
营地的撤离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草原牧民和商人已经向南撤退，只剩三江的护卫、工匠和部分草原勇士在做最后的清理。
柳明漪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最后一辆大车装好物资。车上装着互市的重要记录、签订的盟约文书、以及一些贵重货物。其他的，比如粮食、盐、布匹，大部分都分给了草原各部，让他们带走。
“柳大人，都准备好了。”周挺禀报，“护卫队还剩一百二十人，工匠三十人，草原勇士五十人。马匹够用，物资够五天。”
柳明漪点头：“铁木尔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信鸽，说成功伏击，拖延了两个时辰。慕容家骑兵绕路了，估计要到傍晚才能到白羊滩。”
两个时辰……够了。
“传令，立刻出发，往青峰岭。”柳明漪翻身上马，“记住，保持队形，不要乱。伤员和工匠在中间，护卫前后警戒。”
队伍缓缓开动，向南而行。
柳明漪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看一眼渐渐远去的白羊滩。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欢腾，各部相聚，交易兴旺，希望萌生。现在，却只剩空荡荡的营地和熄灭的篝火。
但她不后悔。
互市虽然被迫中断，但种子已经播下。草原各部亲眼看到了三江的诚意和能力，也亲身感受到了慕容家的压迫。这次的撤退，不是失败，是战略转移。
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队伍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慕容家骑兵追上来了！距离不到二十里！”
这么快？
柳明漪心中一紧。铁木尔明明说拖延了两个时辰，难道慕容家骑兵放弃了辎重，轻装急行？
“加快速度！”她下令，“往东南方向，进山！”
青峰岭在正南，但那里是开阔地，容易被骑兵追上。东南方向是连绵的丘陵和树林，虽然难走，但利于摆脱追兵。
队伍转向，加快速度。但带着伤员和物资，再快也快不过骑兵。
半个时辰后，后方已经能看到烟尘。
“柳大人，你们先走！”周挺勒马，“我带五十人断后！”
“不行。”柳明漪摇头，“五十人挡不住，只是送死。”
“那怎么办？”
柳明漪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丘陵间的谷地，两侧是缓坡，长满灌木和矮树。前方不远，有条小河，河上有座木桥。
她心中一动。
“周挺，你带二十人，去把桥拆了，但要留个架子，看起来还能过。”她快速下令，“其他人，在两侧山坡埋伏，等追兵过桥时，射马，扔石灰包，制造混乱。”
“然后呢？”
“然后往不同方向跑，分散追兵注意。记住，不要硬拼，打了就跑，往林子里钻。”
这是赵小五在演习中用过的战术——化整为零，骚扰为主。
“明白！”
队伍迅速行动。周挺带人去拆桥，其他人分成十个小队，埋伏在两侧山坡。柳明漪带着伤员和工匠，继续向前，躲进前方一片密林。
刚藏好，追兵就到了。
果然是宇文烈亲自带队。他看到前方有桥，桥面看起来还算完整，不疑有他，下令：“过桥！快！”
骑兵队依次上桥。木桥年久失修，本来就不结实，又被周挺动了手脚，前几十骑刚过去，桥面就开始摇晃。
“将军，桥不对劲！”副将大喊。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桥面从中断裂，十几骑连人带马掉进河里。河水虽不深，但乱石嶙峋，人仰马翻。
“有埋伏！”宇文烈大惊。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箭如雨下。不是铁箭，是训练用的钝头箭和石灰包，杀伤力不大，但射在马身上，马匹吃痛乱窜；石灰包炸开，白粉弥漫，人马都睁不开眼。
更可恶的是，山坡上人影憧憧，到处都在喊杀，却看不清有多少人。
“下马！结阵！”宇文烈怒吼。
苍狼卫训练有素，迅速下马结盾阵。但那些普通骑兵就乱了套，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撤，互相冲撞，乱成一团。
趁这工夫，埋伏的小队按计划撤退，钻进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宇文烈整顿好队伍，清理掉石灰粉，山坡上早就没人了。只有河里挣扎的人马，和满地狼藉。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宇文烈看着前方茂密的山林，咬了咬牙：“追！分成十队，每队一百人，进山搜！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了！”
骑兵进山林，等于自废武功。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被一群乌合之众戏耍两次，这口气咽不下。
骑兵分成小队，钻进山林。可山林地形复杂，树木茂密，马匹难行，很快就被地形分割，彼此失去联系。
而这，正是柳明漪想要的。
密林深处，柳明漪和周挺会合。
“柳大人，追兵进山了，但分散了。”周挺兴奋道，“咱们可以逐个击破。”
“不。”柳明漪摇头，“咱们的目的不是歼敌，是脱身。让各小队继续骚扰，边打边撤，把追兵往深山里引。咱们趁机会，往青峰岭去。”
“明白！”
命令通过口哨和旗语传递出去。散布在山林中的十个小队开始行动，他们像鬼魅一样，时隐时现，射几箭就跑，扔几个石灰包就撤，把追兵耍得团团转。
宇文烈很快发现不对。他的人在山林里转了半天，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而不断有人中箭受伤——虽然不致命，但很憋屈。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副将劝道，“咱们是骑兵，不是步兵。在山林里跟这些地老鼠耗，吃亏的是咱们。”
宇文烈何尝不知。但他不甘心。
“白羊滩那边呢？”他问。
“空了，一个人都没有，货物也搬空了。”
“往哪边跑了？”
“看痕迹，应该是往南，青峰岭方向。”
宇文烈眼睛一眯：“传令，所有队伍退出山林，集合，往青峰岭追！”
他算看明白了，那些骚扰的小队就是想拖住他，掩护主力撤退。真正的目标，是青峰岭。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正是柳明漪的第二层算计。
当宇文烈带着重新集结的骑兵赶往青峰岭时，柳明漪已经带着主力，从另一条小路，悄然绕到了慕容家骑兵的后方。
“柳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周挺不解。
“回白羊滩。”柳明漪说。
“什么？”
“慕容家骑兵都追出来了，白羊滩现在空虚。”柳明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回去，把营地烧了，把带不走的物资毁了，给慕容芷留个空壳子。”
周挺眼睛亮了：“妙啊！他们扑个空，回头发现老家被抄，非得气死不可！”
“不止如此。”柳明漪说，“咱们还要留封信，告诉慕容芷——草原，不是她一家说了算。”
傍晚时分，宇文烈赶到青峰岭。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可到了才发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呜咽声。
“又被耍了……”宇文烈脸色铁青。
这时，后方快马来报：“将军！不好了！白羊滩……白羊滩被烧了！”
“什么？！”宇文烈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等他带着疲惫不堪的骑兵赶回白羊滩时，看到的是一片焦土。帐篷烧成了灰烬，带不走的货物被砸毁，连水井都被填了。营地中央，插着一杆三江的旗帜，旗下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几行字：
“慕容将军台鉴：不告而取谓之盗，不请自来谓之恶。草原之大，非一家之私产；民心所向，非刀兵可强夺。今日暂别，来日方长。三江柳明漪留。”
字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宇文烈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拔出刀，将木牌劈成两半。
“柳明漪……我必杀你！”
但他的怒吼，只有寒风回应。
柳明漪此时已经在三十里外，与铁木尔和巴特尔会合。
“柳大人，您这招太绝了！”巴特尔哈哈大笑，“宇文烈那家伙，现在估计肺都气炸了！”
铁木尔也笑：“可惜没亲眼看到他的表情。”
柳明漪却笑不出来。她看着北方，轻声说：“这只是开始。慕容芷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草原……要乱了。”
巴特尔收起笑容，重重点头：“乱就乱吧。反正，我们草原人，不想再当慕容家的狗了。”
他看向柳明漪：“柳大人，草原联盟，算我一个。从今往后，赤金部、灰狼部，还有今天跟着撤出来的十二个部落，都跟三江走！”
“对！跟三江走！”
“跟三江走！”
周围响起一片应和声。那些逃出来的草原汉子，那些拖家带口的牧民，此刻眼中都闪着坚定的光。
柳明漪眼眶微热。
她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夜色渐深，篝火燃起。
远处，白羊滩的方向，还有火光未熄。
但那不是希望，是战火的开端。
柳明漪握紧腰间的匕首，心中默念：
督护，我会带着草原的盟约，平安回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