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三江城，监察院地牢。
这里位于监察院地下，深达三丈，只有一条狭窄的台阶通往地面。牢房用青石砌成，厚达尺余，铁门沉重，只在高处开一个巴掌大的气窗。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孙有才被关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他是军务司主事，正六品官员，以前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何曾想过会沦落至此。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甚至没有人审问他。只是每天早晚各送一次饭，清汤寡水，勉强果腹。牢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个马桶。没有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这种无声的囚禁，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
他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不知道弟弟孙有财有没有被抓，不知道监察院掌握了多少证据。他只能一遍遍回想自己做过的事，越想越怕。
“吱呀——”
铁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监察院制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中年人相貌普通，眼神却很锐利，正是陈远。
“孙大人，吃饭了。”陈远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比平时好得多。
孙有才没动，只是看着他：“你们……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就是想请孙大人吃顿好的。”陈远在床边坐下，“毕竟，这可能是您最后一顿像样的饭了。”
孙有才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的案子，已经定了。”陈远平静地说，“通敌叛国，伪造军令，导致军事资料错误，按律当诛三族。督护已经批示，三日后，菜市口，凌迟。”
凌迟……诛三族……
孙有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我……我冤枉……”
“冤枉？”陈远从怀里掏出一份供词，“这是您弟弟孙有财的供词，他全招了。包括你怎么通过他影响印刷工坊，怎么伪造沈将军的签名，怎么和王平勾结……”
“他胡说！”孙有才激动起来，“那是他诬陷我！”
“是吗？”陈远又掏出一份，“这是王平的供词，也说你是主谋。还有，我们从你家里搜出的密写信件、药水、还有……”他顿了顿，“你写给慕容芷的效忠信。”
孙有才瘫坐在床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孙大人，其实我很不理解。”陈远看着他，“你是军务司主事，正六品，俸禄不低，前程也不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就为了慕容家许诺的高官厚禄？”
孙有才沉默了很久，才涩声说：“你不懂……我在军务司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吏做到主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上面的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同僚之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我累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慕容家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忙，事成之后，让我做慕容家的军师，统领一方。草原那么大，随便给我一块地，都比在三江当个小小主事强。”
陈远摇头：“所以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背叛了栽培你十二年的三江？就害得那些信任你的同袍可能因为错误的地图丧命？”
孙有才无言以对。
“不过，孙大人，你还有机会。”陈远话锋一转，“督护说了，若能供出同党，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可免一死，改为终身监禁。你的家人，也可免连坐。”
孙有才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真……真的？”
“千真万确。”陈远说，“但要看你的表现。”
孙有才挣扎片刻，终于崩溃：“我说……我都说……”
他开始交代，从他怎么被慕容家的人接触，怎么被利诱，怎么发展弟弟孙有财为下线，怎么伪造签名，怎么传递情报……一五一十，不敢遗漏。
陈远边听边记录，心中却越来越沉。
孙有才这条线，比王平那条线更深。他不仅提供军事资料，还暗中影响三江的军官任命、物资调配、甚至训练计划的制定。更可怕的是，他在军务司经营多年，发展了一个小小的“圈子”，有七八个中低级官员被他拉拢或胁迫，形成了利益网络。
“还有一个人……”孙有才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的人，但……很可疑。”
“谁？”
“讲武堂的一个教官，姓韩，叫韩冲。”孙有才说，“他是韩家的人，韩家败落后投奔三江，因为有带兵经验，被安排到讲武堂任教。但他对三江的制度很不满，经常私下抱怨，说‘规矩太多，束缚手脚’。”
陈远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吗？”
“还有……”孙有才想了想，“格物院有个工匠，叫鲁大，是炼钢的好手。王平曾让我接触过他，想拉他下水，但他没答应。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家里出了事，儿子重病，需要很多钱。如果有人这时候帮他……”
陈远明白了。这是潜在的突破口。
“就这些了。”孙有才说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都说了，能……能饶我家人吗？”
陈远合上记录本：“我会如实上报。至于结果，看督护裁定。”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孙大人，你做过错事，但最后的选择是对的。至少，你的家人能活。”
孙有才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陈远走出地牢，回到地面，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赵老四正在签押房等他。
“都招了？”赵老四问。
“招了。”陈远把记录递上，“牵扯出八个人，还有两个可疑的。这是名单。”
赵老四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凝重：“这个韩冲……我有点印象。他是韩家旧将，投降后一直不太安分，但没犯过大错，所以没动他。没想到……”
“还有鲁大。”陈远说，“格物院的骨干，要是被拉下水，损失就大了。”
赵老四点头：“立刻派人监控韩冲，但不要打草惊蛇。鲁大那边，派人暗中调查他家里的情况，如果需要帮助，以官府名义给予救济，但要让他知道是三江帮的他，不是慕容家。”
“明白。”
赵老四放下名单，揉了揉眉心：“这潭水，比咱们想象的深啊。王平、孙有才、吴大有……这才挖出三条线，还不知道有多少藏在暗处。”
陈远沉默片刻，忽然说：“院长，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现在是被动查案，发现一个查一个。”陈远说，“能不能……主动设个局，引蛇出洞？”
赵老四眼睛一亮：“仔细说。”
“孙有才被抓，他那个圈子的人肯定惶惶不安。”陈远分析，“咱们可以放点风声，说孙有才供出了所有人，但督护念在初犯，只要主动交代，可从轻发落。然后暗中观察，看哪些人坐不住，哪些人有异常举动。”
“钓鱼执法？”赵老四沉吟，“可以试试。但要注意分寸，不能冤枉好人。”
“明白。”
陈远离开后，赵老四独自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整风进行到现在，已经触及了一些人的根本利益。接下来的反扑，可能会更激烈。
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是陆弘选的，也是他们所有人选的。
再难，也要走下去。
同一时间，督护府。
陆弘正在听宋院长汇报光讯系统的进展。
“……已经建成了十二个中继站，覆盖三江境内主要城池和边境要地。”宋院长指着地图，“从三江城到铁壁，最快一刻钟可传递消息；到白羊滩，因为距离远且地形复杂，需要两刻钟。”
陆弘点头：“很好。立刻培训操作员，尽快投入使用。”
“已经在培训了。”宋院长说，“从讲武堂和政务学堂选拔了六十人，分三班，昼夜轮值。另外，我们还编了一套简单的信号码，用长短光闪烁代表不同意思，类似旗语但更复杂。”
他递上一本小册子：“这是信号码本，请督护过目。”
陆弘翻开，里面用简单的符号和文字对应，比如“长-短-长”代表“敌军”，“短-短-长”代表“求援”，“长-长-短”代表“平安”……虽然简陋，但够用。
“很好。”陆弘合上册子，“尽快下发到各站点。另外，派人去白羊滩，如果柳明漪还在那里，务必让她知道这套系统，必要时可以联系。”
“是！”
宋院长告退后，陆弘看着地图上那些标出的光讯站点，心中稍安。
有了这套系统，他对前线的掌控力将大大增强。虽然还不能完全取代驿马和烽火，但至少多了一种手段。
这时，李勇匆匆进来：“督护，白羊滩急报！”
陆弘心中一紧：“说。”
“柳大人昨日已撤离白羊滩，慕容家骑兵扑空。柳大人设伏拖延，又绕回白羊滩烧毁营地，留信挑衅慕容芷。现柳大人已与草原各部会合，正在往青峰岭方向撤退。”
陆弘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慕容家骑兵呢？”
“分兵追击，但被柳大人用疑兵之计引散，目前尚未形成合围。”
陆弘沉思片刻：“传令沈元舟，派一支精锐骑兵北上，接应柳明漪。不要与慕容家主力交战，接到人就撤。”
“是！”
李勇离开后，陆弘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明漪，再坚持一下。
很快，就会有人去接你。
他相信她能化险为夷，但相信归相信，担心归担心。
这种矛盾的心情，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正想着，赵老四来了，带来了孙有才的供词和钓鱼执法的计划。
陆弘仔细看完，批示：“准。但需谨慎，勿伤无辜。另，韩冲、鲁大等重点人物，严密监控，若有异动，立即控制。”
“明白。”
赵老四正要走，陆弘叫住他：“老四，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
赵老四一愣：“督护是指……”
“整风，抓细作，连坐……”陆弘声音有些疲惫，“这些手段，和慕容家的铁腕镇压，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赵老四沉默片刻，才说：“督护，区别在于目的。慕容家用恐惧统治，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咱们用铁腕，是为了维护系统的公平和纯洁。目的不同，手段相似，但结果不同。”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给了他们机会——主动交代可从轻，供出同伙可免死。慕容家会给机会吗？”
陆弘点头：“你说得对。”
他重新坐直：“继续做吧。该狠的时候，必须狠。”
“是。”
赵老四离开后，陆弘重新看向地图。
光讯系统的站点像一张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那些细作和蛀虫，则是网中的虫。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网织得更密，更牢。
然后，把该清理的，都清理掉。
哪怕因此沾满鲜血。
哪怕因此被骂作冷酷。
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要走的路。
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