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尽，沈清姝的视线已经从那个废掉的油纸包上移开。
她转身走向多宝阁，抽出一沓厚厚的竹纸票据。那是地下黑市刚刚送来的死当存根。
“朔风商队带的是重物，若是急着出城，绝不会带着成箱的香料或丝绸跑路。”沈清姝的指尖在那些潦草的墨迹上快速划过，声音极冷，“他需要现银。”
她抽出一张票据，按在桌面上。
“今日未时，平康坊地下的三家当铺，同时接了三十箱上等大马士革弯刀。死当，换现银。交割的时间，定在今日酉时初。”
萧璟渊靠在桌沿，随手捏起那张票据，指腹搓了搓上面的红泥印。
“酉时初。”他将票据丢回桌面，语调漫不经心，眼神却十分锐利，“那是南门城防军换防的时辰。白班交接给夜班，中间有整整一刻钟的空档。军规最松懈，也最混乱。”
他抬眼看向沈清姝：“这是运送大宗现银出城的绝佳时机。”
沈清姝看向角落里的阴影：“段墨尘。”
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踏出一步。
“带人去南门外。只要朔风商队出城，立刻收网。”沈清姝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囊，直接抛了过去。
段墨尘抬手接住。布囊里透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苦涩草药味。
“南郊多瘴气蛇虫。”沈清姝语气毫无波澜，“这是黎音配的苗疆驱虫枯叶，揉碎了抹在衣服上。能盖住你们身上的汗味和兵器味。我要这场伏击，连一丝风声都漏不出去。”
“是。”段墨尘将布囊系在腰间，身形一晃，融入黑暗。
……
日影西斜，南城门外卷起阵阵黄尘。
五十步外的屋脊上，段墨尘趴在瓦片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的视线穿过南城门前扬起的灰土，死死锁住停在茶棚边的那六辆重型马车。换防的鼓声已经敲过，但城门处的守卫并没有退下。相反，一队持枪的甲士小跑着顶了上来。
段墨尘看到那个穿着半旧商贾长袍的男人——赫连骁，走到了城门校尉面前。
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但段墨尘清晰地看到，赫连骁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校尉按着刀柄拒绝。接着，赫连骁捻开一张揉皱的残纸，贴在银锭底端，再次递上。
校尉只看了一眼，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息，校尉一把攥过银子和残纸，转头冲着城门守卫大吼。
原本松散的城防瞬间收紧。守卫们的巡逻路线首尾相接，彻底封死了所有的死角。
段墨尘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
一刻钟的空档没了。城防军的巡防路线完全重叠。如果此时越过城墙设伏，就必须拔刀。一旦见血，惊动了守军，赫连骁就会立刻缩回城里。
局面陷入死局。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马蹄声。
“都给本王滚开！惊了本王的猎犬，要你们的命！”
段墨尘居高临下地看去。十余骑在街市上横冲直撞，沿途的小贩摊子被撞得七零八落。
萧璟渊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暗红底金线华服，手里提着马鞭，身边跟着三条半人高的凶悍猎犬。他根本没有减速，直直冲向城门。
“王爷！”校尉满头大汗地迎上去。
“咔嚓！”
段墨尘看着那匹西域大马猛地撞上挡路的木制拒马，将粗壮的木梁直接踹断。校尉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在地上。
“这满城规矩，本王今日就用纨绔的马蹄蹚平了。”萧璟渊的声音很大，精准地传入段墨尘耳中。伴随着这句话，二十名王府私兵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长刀。
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了城防军。绝对的宗亲特权，逼得校尉不得不挥手让手下退避。原本严密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战马嘶鸣，猎犬狂吠，甲片摩擦声响成一片。
段墨尘没有任何犹豫。他像一片枯叶般从屋脊滑下。借着王府高头大马的遮掩，他与身后的暗卫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战马嘶鸣的间隙。
在这场纨绔闹剧的完美掩护下，他们迅速越过城门，潜入南郊的荒野。
马车上，赫连骁看着前方飞扬跋扈的红衣王爷，嘴角扯出一抹嘲弄。他抬了抬手，商队立刻跟在王府私兵的马蹄后，缓缓驶出城门。
他根本不知道，那纨绔挥舞马鞭的频率，正是在为暗卫丈量潜入的时间差。
……
皇宫，御书房。
檀香的烟气在半空中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萧鸿屹穿着宽松的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手里端着一只缠枝莲纹的薄胎瓷盏，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多疑的眉眼。
“南门外，萧璟渊带着狗去打猎，还踹了城防军的拒马？”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沉闷回荡。
陆听澜跪在阶下。一身黑衣，刀疤横贯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一具没有痛觉的石像。
“是。外城巡防营来报，逍遥王嫌查验太慢，纵马冲关。”陆听澜机械地回答。
萧鸿屹盯着手里的茶盏。
“啪！”
滚烫的茶水连同碎瓷片，毫无征兆地砸在陆听澜的脚边。沸水溅在他纯黑的皮靴上，升起一股白烟。
陆听澜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早不打猎，晚不打猎，偏偏在外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去踹门。”萧鸿屹眼底翻涌着阴霾，“巧合？朕从不信巧合。这京城里的每一块砖，都得按朕的规矩摆放。”
他站起身，走到陆听澜面前，明黄色的衣摆几乎扫到陆听澜的膝盖。
“裴铮那个疯子，正在顺着钱庄的异动往下查。你去。”萧鸿屹的声音冷得像冰，“死死盯住血隼小队。不管查到什么，立刻报给朕。若是有人敢在中途截胡……”
萧鸿屹微微倾身，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无论是商贾、暗网，还是朕的好儿子，杀。提头来见。朕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不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借口。”
“遵旨。”陆听澜低头。鞋面上湿透的皮革贴着皮肉，但他起身的动作依旧稳定如初，慢慢退入阴影之中。
……
城外，护城河边。
裴铮站在齐脚踝的泥水里，死死盯着那艘被砸断主桅的商船。大内异香的线索在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头儿，水底摸过了，什么都没有。”甲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裴铮没说话。他走到岸边一处被车辙碾压过的烂泥旁，蹲下身。
他用刀尖挑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
极淡的草木灰味。很微弱，几乎被河水的腥臭盖住。
“马车底盘铺的草木灰。”裴铮猛地站起身，眼珠赤红，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水路是障眼法。目标根本没下水，直接换了陆路！”
他转头看向南面：“顺着车辙，去南郊！那条路直通南门外！”
血隼小队的暗探们迅速翻身上马。
“驾！”
裴铮一马当先，钢刀在夜色下泛着冷光，率领着这群狂热的皇家鹰犬，沿着陆路朝南郊狂奔而去。
南郊荒野的伏击网已经张开，但在谁也看不见的暗处，一头被激怒的疯狗，正循着气味，死死咬向同一个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