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三十里外的黄土道上，六辆沉重的马车压出两条半尺深的辙印。拉车的驽马鼻孔大张，喷出粗重的白气，颈间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
赫连骁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上裹着一条挡灰的粗布巾，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马鞭，视线越过马耳，死死盯着前方半里外的那片黑松林。
林子上空，黑压压的一片群鸟正扑棱棱地往天上飞。
没有半点鸟鸣，只有翅膀疯狂拍打枝叶的沙沙声。
赫连骁握着马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绷出青白色。他转过头，看向跟在车队两侧、为了混口饭吃而帮忙推车的几十个流民。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低着头死死抠着车厢的边缘借力。
“停。”赫连骁低声吐出一个字。
车队戛然而止。旁边的流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赫连骁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他咬开袋口的麻绳，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大把掺着碎银的铜钱如暴雨般砸向流民的脚边，砸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流民们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停滞了半息，紧接着爆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银子！有银子！”
几十个人瞬间扑在地上，连手指被别人踩出血都不顾，疯了一样往怀里扒拉。
赫连骁一脚踹开身旁的一个流民，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背重重拍在车厢上。“各位！商队今日走大运，爷赏你们的！”他发出一阵狂热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中原人的规矩是死的，但银子和命是活的！车厢里还有更多，穿上我们伙计的外袍，推着这几辆轻车往前跑，谁跑得最快，这车上的东西全归谁！”
几名朔风商队的伙计迅速脱下带有商队标志的外袍，扔进流民堆里。
人为财死。那群流民已经被地上的真金白银彻底刺激红了眼，抓起外袍往身上一裹，几个壮汉合力推起外围的三辆轻型马车，嗷嗷叫着朝前方的黑松林冲去。
土坡后方。
段墨尘趴在半人高的枯草丛里，冷眼看着下方瞬间炸开的局面。原本整齐的六辆马车，被那群发疯的流民强行拆散，上百个穿着商贾外袍的人推着车往不同方向乱撞，扬起的漫天黄尘几乎遮蔽了视线。
“统领，他们乱了。”旁边的一名暗卫按住刀柄。
“不是乱，是驱狼吞虎。”段墨尘站起身，枯草从他纯黑的衣角滑落。“收网，别管那些流民，盯死最重的车！”
十余道黑影如夜枭般从土坡两侧扑下。
但阵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了。几个抢红了眼的流民推着轻车横冲直撞，直直撞向暗卫的防线。“让开！这是老子的！”一个壮汉举着一根木棍砸过来。
暗卫不能对无辜平民痛下杀手，只能侧身避让，刀背翻转，将几人拍晕。但这短短几息的迟滞，包围圈已经出现了漏洞。
漫天黄沙中，赫连骁站在一辆重车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从怀中抽出三个拇指粗细的竹筒，一掌拍碎底部的封蜡。
扑棱棱——
三只灰羽信鸽从他掌心腾空而起，分别朝着东、西、北三个方向疾飞。
段墨尘刚一脚踹翻一辆挡路的轻车，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半空中的黑点。他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支短弩，看都不看，抬臂扣动悬刀。
“笃！”
离得最近的那只信鸽被精钢弩箭贯穿，夹杂着灰色的羽毛和血水，直直坠落在泥地里。
段墨尘快步走过去，靴底碾过信鸽的尸体，一把攥住它腿上绑着的竹筒。他大拇指用力一捏，竹片碎裂，扎进掌心，里面掉出来的却不是什么绝密信件，而是一张揉皱的废弃账页残片。
纸张边缘，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劣质青楼胭脂的刺鼻气味。
那是他们之前用来误导夜枭的诱饵！
段墨尘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另外两只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的信鸽，又看向被流民冲得七零八落的土路。
商队的主力已经趁乱分成三股，借着黄沙的掩护，朝着三个不同的缺口逃窜。
“假羽干扰，他分兵了。”段墨尘扔掉手里的废纸，声音冷得像冰。
……
同一时刻，京城，皇子府。
萧璟然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十指和手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底下是一片惨白的水泡。昨日在御前徒手捡滚水碎瓷，生生烫去了一层皮。
一名幕僚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密报放在桌沿。“殿下，城郊有异动。南郊方向，突然有大批暗桩在集结，底下人传回来的风声，说是有个极大的地下钱庄在转移巨款。”
“地下钱庄？转移巨款？”萧璟然眼皮重重一跳。
他现在太缺钱了。兵部的那个肥缺，需要至少三十万两白银去上下打点。父皇的滚水烫不碎他的骨头，但没钱，他在朝堂上就寸步难行。
纱布摩擦到破裂的水泡，渗出黄色的脓水，萧璟然却像感觉不到痛，死死盯着那份密报。他眼底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
“去。”萧璟然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拿我的私印，起草一份兵部手令。就说南郊有贼匪流窜，令京郊巡防营就地待命，不得擅动。你亲自带人去，把那批钱给我截下来！”
“殿下，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查那群贼匪！”萧璟然猛地拍桌子，痛楚让他的脸颊微微扭曲，“去！出了事，本王担着！”
……
南郊荒野，一处隐蔽的矮丘后。
沈清姝坐在那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里。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小矮几上。
几只带着血迹的假信鸽残骸，以及段墨尘送回来的分兵情报，正摆在她的面前。
“主子，目标分成三股，流民混杂其中，暗卫兵力不足，无法同时截杀。”传信的死士单膝跪在马车外。
沈清姝垂着眼，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带有胭脂味的废弃账页。
“赫连骁很聪明，懂得用我们抛出的饵来反制我们。”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她伸手将矮几上的地图展开。
这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南郊水文地质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暗网收集来的各项数据。
“不用管信鸽，那是他用来撕裂我们注意力的废纸。”沈清姝的指尖顺着南郊的黄土道往下滑，“他们带了三十箱大马士革弯刀换来的现银。现银的密度极大，普通的泥路根本承不住这样的重量。”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分岔口。
“往西是沼泽湿地，车轮必陷；中路多碎石，跑不了半里车轴就会断裂。只有东侧的密林小道，底土是夯实的红黏土。”
沈清姝抬起头，眸底冷若寒霜：“传令段墨尘，放弃中路和西路。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压向东侧密林。他真正的重车，只能走那条路！”
……
东侧密林。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碎片。两辆车轮深陷泥土的重型马车正在树林间艰难前行。
段墨尘带着剩下的十二名精锐，像幽灵般从树冠上坠落，长刀出鞘，封死了前方的去路。
赫连骁坐在车头，看着前方拦路的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匈奴特有的折叠弯刀。刀刃机括弹开，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中原的暗卫，鼻子倒是灵。”赫连骁啐了一口唾沫，“可惜，你们人太少了。”
因为刚才被流民和假信鸽分兵，段墨尘手里现在能用的兵力，不足平时的三分之一。
“杀！”段墨尘没有半句废话，身形瞬间爆射而出，刀尖直取赫连骁咽喉。
就在他出刀的瞬间，赫连骁身后的马车厢突然炸裂。
六名伪装成伙计的匈奴死士撞破木板跃出。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极其沉重的大马士革弯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六把重型弯刀结成一个半圆形的刀阵，迎着暗卫的长刀狠狠劈下。
铛——！
刺耳的金铁交加声在林间炸响。
普通长刀的刀身根本承受不住重型弯刀的劈砍。最前面的两名暗卫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被迫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的退让，弯刀阵的死士便如疯狗般咬住空隙，用肩膀和身体硬生生顶开了防线。鲜血溅在粗糙的树干上，地上的落叶被刀气绞成碎屑。
包围圈被强行撕开了一道一丈宽的致命缺口。
赫连骁一抖缰绳，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拖着沉重的马车，踩着满地的断枝和血迹，直接从缺口处冲了出去，钻入密林更深处。
“追！”段墨尘一刀抹过一名死士的脖颈，眼底满是戾气。
而在战场外围，百步开外的一棵参天古木上。
陆听澜穿着一身不反光的夜行衣，像一只倒挂在树冠阴影中的蝙蝠。他的呼吸极其绵长，几乎与林间的风声融为一体。
下方传来的兵器碰撞声和隐约的怒喝，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他慢慢伸出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一片树叶。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睛里，倒映出下方正在厮杀的暗卫，以及逃窜入林的重车。
皇权的注视，如附骨之疽，已经死死咬住了这片猎场。陆听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朝着截杀现场拉近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