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
沈清姝将空心铜管从青苔剥落的砖缝处挪开，指腹顺势抹去管口沾染的灰泥。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那股沿着地基渗透出来的低频震荡，已经将这处死角的空气搅得黏稠不堪。百里罡外放的护体罡气，像一堵无形的棉花墙，把声音的传导路径全部震碎成了细密的杂音。
萧璟渊背靠着粗糙的太湖石，半敞着扯烂的衣襟。夜风灌进来，带走了一点刚才伪装发情时积攒的闷热。
“这老匹夫把三房的院子裹成了个铁王八。”他抬眼，视线穿过假山缝隙，投向书房屋顶隐约的飞檐。“段墨尘还在上面？”
“在。”沈清姝收起铜管，“原定是屋檐听声。现在空气声波被罡气切碎，他得往正脊上的承重瓦转移。那里连接地基，是唯一能避开空气传导的地方。”
“但他不能动。”萧璟渊眼底的散漫褪去，敏锐地切中要害。
“对。”沈清姝转头看他，“百里罡听觉极敏锐。只要段墨尘挪动半步，瓦片与横梁摩擦的声响，就会立刻引来刀气反扑。”
萧璟渊轻笑了一声。他站直身体，拇指随手抹过自己刚才咬破的侧颈，伤口沁着血丝，配上那身酒气，透着一股病态的靡艳。
“懂了。缺个敲锣打鼓的掩护。”
他没等沈清姝回应，转身往假山外走，脚步在踏出死角的瞬间变得踉跄、虚浮。
“小心点。”沈清姝在阴影里抛出三个字。
男人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一脚踹开了二房院门虚掩的木栅。
“咔嚓！”
木轴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惊悚。
“管事！死哪去了！”萧璟渊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跋扈。
侯府大管事正带着四个家丁在回廊尽头缩着，被这一嗓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迎上来。一闻这冲天的酒气、劣质脂粉味，再看逍遥王那敞开的衣襟和破烂的狐裘，管事的脸瞬间绿了。
“王爷，祖宗哎……这侯府如今不太平，您这是闹哪一出……”
“不太平？本王好心来探病，被你们侯府这些破烂石头硌得腰疼！”萧璟渊上前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浓烈的酒糟味混合着男人的汗气，直直喷在管事脸上。
“去！给本王熬醒酒汤！要城东回春堂的玉竹，城南陈记的陈皮，水必须是现打的井水！”
管事吓得双腿直打哆嗦：“王爷，这大半夜的，外头宵禁啊，小的去哪给您找……”
“本王管你宵禁不宵禁！”
萧璟渊猛地一甩手，将管事重重掼在花坛里。他顺手抄起廊柱上挂着的一盏引路灯笼，狠狠砸在旁边的水缸上。
“砰！”
纸糊的灯笼瞬间烧起一团火。家丁们尖叫着脱下外衫扑火，又有人去拉摔进泥里的管事，水花和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场面顿时人仰马翻。
“还不快去滚去熬汤！耽误了本王明日逛窑子，拆了你们这破侯府！”萧璟渊抬脚踹翻了一个木架，任由上面的花盆砸得粉碎。
这番嚣张的打砸，动静大得连墙外都能听见。
左孤锋原本在西面夹道带队巡视，听到这动静，脚步骤然停下。他那双因为连夜追查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一名密探凑上前问。
“看什么？看大靖皇室的脸是怎么丢尽的？”左孤锋冷笑，吐出一口唾沫，“一个连下盘都虚浮的废物，发情发到一半出来撒疯。离远点，别沾了那股骚气。”
夜枭的注意力，被这荒唐的闹剧死死钉在了外围。
三房院内。
百里罡单手拄着宽刃大刀，大马金刀地坐在院中石凳上。他闭着眼，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叫骂和打砸，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什么逍遥王，不过是个仗着投胎好作威作福的草包。
百里罡甚至懒得睁眼。他丹田下沉，双脚如生根般扎进地砖。体内的罡气随着呼吸的节奏，更为肆无忌惮地往外狂涌。
原本围绕在书房外围的那层无形气罩，变得越发厚重。地上的落叶被气劲逼得向外翻滚，连最细小的飞虫都在靠近气罩边缘的瞬间被震得僵死坠地。
他自负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悄无声息地穿透他的气机。只要还有人在空气中喘气，在瓦片上摩擦，他的刀就会在下一息劈过去。
混乱中。
假山死角里的沈清姝，眼神冷冽如冰。
外面的打砸声成了最完美的物理屏障。她从袖口滑出那枚淬了毒的暗刺。没用尖端，而是用刺尾圆润的钝角，对准了墙基最底下一块青砖的缝隙。
嗒。嗒嗒。嗒。
她敲得很慢，很轻。
这不是敲击砖面，而是敲击砖缝里干涸的灰泥。这种细微的物理震动，不会在空气中产生声波，而是沿着整块承重墙的内部结构，一路往上爬，完美绕过了外围那层狂暴的罡气。
书房屋顶。
正脊死角处，段墨尘整个人像一张浸水的纸，死死贴在瓦片上。
百里罡的罡气就在他身下三寸处涌动。空气浑浊得让人难以呼吸。
突然，他紧贴瓦面的胸口，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具规律的酥麻。
嗒。嗒嗒。嗒。
段墨尘那双死寂的眼瞳微微一缩。指令到了。
趁着墙外萧璟渊踹碎花盆的巨大杂音，段墨尘身体未起，只将右臂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翻转。
“咔。”他强行卸脱了自己手腕的关节，让手臂软绵绵地垂下，随后将指骨和掌心，死死压在正脊瓦片与内部横梁咬合的木头接缝处。
他不再用耳朵去听空气里的风吹草动。
他闭上眼，将浑身内力尽数压回丹田，肌肉彻底松弛，让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栋建筑的一部分。
瓦片。木梁。承重柱。砖石。
一条纯粹依靠物理共振搭建的监听通道，在罡气的层层包裹下，无声贯通。
地气音顺着木梁和砖石，一路传导回墙根底部的青苔死角。
沈清姝将空心铜管重新压在青砖面上。
这一次，那刺耳的内力杂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沉闷、真实的物理震动。
“咚。”
“咚。”
这是布鞋鞋底摩擦木质地板的声音。拖沓，慌乱，毫无规律。像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正在狭小的笼子里神经质地转圈。
沈砚林在踱步。
极度焦虑的踱步。
“吱呀——”
一声尖锐的木轴摩擦声顺着砖石传出。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老爷。”亲信护卫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干哑，“厨房送了些水和米粥来。您已经一天滴水未进，嘴唇都裂了……”
“滚出去！”
一声沙哑到几乎劈裂的嘶吼猛地炸响，伴随着瓷碗重重砸在门框上的碎裂声。滚烫的米粥泼在木板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书房内。
门窗紧闭，闷热如火炉。
沈砚林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一层可怖的血丝。昨夜飘入的血曼陀残存药效，还在他极度疲惫的大脑里疯狂发酵。
此时，他看任何东西的影子，都像是在扭曲爬行。
“下毒……他们要毒死我……”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粘稠的米粥，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剧烈收缩，“无色无味……大房就是用这个毒死了阮秋娘！滚！谁也不许进来！”
“老爷，这是厨房刚做的，没有毒……”护卫站在门外，想要解释。
“我让你滚！”
沈砚林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在门板上。“砰”的一声，他将房门死死顶住，反手将粗重的门闩插了回去。
他靠着木门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连咽唾沫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不敢喝。
连一滴水都不敢沾。大内太监送药的阴影，苏明熙惨死的画面，加上血曼陀的催化，让他认定这府里每一个活着的下人，都是来索命的鬼。
墙外。
沈清姝静静地半蹲在阴影里，听着铜管里传来的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
她垂下眼睫，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具嘲弄的弧度。
“死守空气有什么用？”她轻声自语，指腹慢慢摩挲着暗刺粗糙的表面，“墙砖会替他传出丧钟。”
物理监听通道已经彻底打通。
缺水。断粮。自我隔绝。加上血曼陀的暴烈致幻。
这间书房，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封死的高压锅。沈砚林亲手切断了自己最后的生存补给。
人在极度脱水和被害妄想的双重折磨下，理智防线的决堤，只在一线之间。
沈清姝将铜管在掌心转了半圈，重新紧紧贴回砖面。
夜风凄冷，墙外那场纨绔闹剧还在继续，而墙内的闷烧，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