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长街上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闷响。
马车车厢内没点油灯，全靠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
萧璟然死死攥着手里那厚厚一沓特制汇票。千金暗庄的血契暗纹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像是某种活着的经络。
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拇指指腹因为过度用力，在坚韧的纸面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他数错了一次，立刻呼吸粗重地推翻重来。眼眶里熬满了细密的血丝，每一次呼吸都透着一股滚烫的腥气。几缕乱发贴在沾满冷汗的额头上，他平时极度在意的皇子仪态，此刻荡然无存。
马车外，心腹压低了声音，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殿下，魏家那边的核心地契，真就这么全压给暗庄了？万一……”
“闭嘴！”萧璟然猛地将汇票砸在矮几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紧牙关，脖子侧面的青筋突突直跳：“有了这笔钱，兵部尚书的空缺就是本王的！等把持了大靖一半的军机调用之权，十个魏家也赚得回来！成大事者，连亲娘都能卖，区区几处祖宅算什么？”
他将那沓汇票贴身塞进胸口的内袋，隔着丝绸感受那股能买断权力的厚重感。
“掉头，去兵部尚书府后门。”萧璟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透着病态的狂热，“拿银票铺路，连夜砸门。本王要今晚就把那几个心腹的名字，定死在空缺名册上。”
车把式用力扬起马鞭，马车在夜色中突兀地转了个急弯，朝着权力的虚妄深渊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永宁侯府三房内宅的对峙，已经死死卡住了半炷香。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地面的积水发酵，令人作呕。
百里罡大半个身子缩在那个水绿绸衫的小妾背后。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女人的肩胛骨，手指深深陷进皮肉。女人的哭嚎已经哑了，只剩下由于剧痛和恐惧引发的本能抽噎。
地上还瘫软着三个半大的庶子，被百里罡用宽背大刀的刀面圈在脚边，当做下盘的挡板。
百里罡右手握着大刀，大拇指却隐蔽地收在怀里，在那个装着狂化血丹的蜡丸边缘来回摩挲。
只要对面的铁塔死士敢往前迈出半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些老弱妇孺推向刀锋，用沈家本族的血给主导这场清算的幕后人泼一盆脏水。
楚天阔没有动。
玄铁重刀的刀尖杵在碎裂的地砖上，刀柄上的缠布被他掌心的鲜血浸透。他的胸膛缓慢起伏，视线死死锁定在百里罡被小妾挡住的咽喉处，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死士的规矩，没有主子的指令，刀绝不落下。
僵局。
高处屋檐的阴影里，沈清姝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夜风掀动她的黑羽披风，将她整个人融进没有月光的夜空。
她的视线从百里罡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移开，越过半个倒塌的院墙，落向外巷口。
那里停着一辆庞大的青铜轺车。
沉重的车轮强行碾平了外围的砖石，将整个巷道堵得水泄不通。车辕上挂着逍遥王府的制式灯笼，光晕在夜雾中晕开一圈冷光。
萧璟渊斜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他一只脚随意地搭在车厢边缘，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刚从府军手里顺来的精钢弩机。
两人的视线隔着交错的火把、飞舞的尘埃和压抑的杀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点头，没有开口。
沈清姝抬起右手，食指屈起，在轮椅那包着铜皮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极轻，完全被底下的喘息和风声盖住。
但萧璟渊的眉尾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他嘴角的弧度冷淡了几分，拇指缓缓摸上了弩机的悬刀。
“百里罡。”
一声拖着慵懒长腔、透着极度不耐烦的唤名，突然从外巷穿透进来。
百里罡握刀的手一紧，眼角余光扫向巷口。
萧璟渊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蜀锦软靴，靴面上用银线细密地绣着海水江崖纹。此刻，那华贵的银线上，沾了一层灰扑扑的石屑。
他手里端着那把弩，箭头随意地指着地面的泥坑。
“王爷？”百里罡愣了一下。江湖草莽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室宗亲。他把身前的女人又勒紧了几分，“草民在替侯府清理门户，王爷这是何意？”
“清理门户？”萧璟渊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脚，用弩机的精钢侧面敲了敲靴子上的灰。
“本王奉旨平叛，恰好路过。你那破刀扬起的灰，脏了本王的蜀锦靴子。”萧璟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跋扈。
百里罡瞪大了眼睛，横肉挤出不可理喻的表情。地上的残肢断臂流成了河，这疯狗王爷居然在计较一双鞋？
“王爷说笑了！”百里罡强压着火气，身上的罡气热浪又翻滚了一寸，试图把人质完全罩住，“刀剑无眼，草民也是被逼无奈……”
“这靴子是江南织造局三个月才贡上来的极品。你弄脏了它，就是折了皇室的面子。”萧璟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手里的弩机缓缓抬平，箭头直指百里罡的眉心，“平民折辱皇室，这是谋逆的死罪。”
“王爷！你莫要欺人太甚！”百里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来要赔偿的。那荒唐娇贵的纨绔逻辑，不过是强行剥夺他抵抗合法性的一把钝刀。
没有预警。
萧璟渊屈指扣动了悬刀。
“嗡——”
机括弹开的瞬间，一股浑厚到极点的内力顺着弓弦猛地灌入短箭。空气被生生撕开一条白浪。
箭矢没有射向百里罡的心口，而是直奔他的面门。
百里罡眼瞳骤然一缩。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根本来不及举刀格挡，只能本能地将大半个身子死死往那小妾身后缩去，同时将全身的护体罡气疯狂往脸上逼。
“铛！”
精钢箭簇狠狠撞在百里罡侧脸外半寸的透明气墙上。
两股极其霸道的力量在方寸间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箭矢受阻，箭头擦着百里罡的鬓角飞入后方的承重柱里，直接没入尾羽，木屑四溅。
而百里罡的护体罡气，在这毫无征兆的一震之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半息的凝滞与收缩。
就在这罡气破开微小缺口的半息之间。
楚天阔动了。
铁塔般的汉子，身法却快得像一头从阴影里扑出来的黑豹。玄铁重刀根本没有扬起，而是被他单手倒拖在身后。
他直接欺进百里罡三步之内。
百里罡的罡气刚刚被震散，还没来得及重新聚拢。他想把人质顶在前面，但楚天阔的左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探了进来。
粗壮的手臂无视了百里罡宽刃大刀的刀锋边缘，直接切入小妾和百里罡身体之间的那一丝缝隙。
一把抓住女人的腰带。
发力，猛扯。
“嘶啦——”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骨骼的脆响。
百里罡觉得手上一轻。他引以为傲的肉盾，被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直接抠了出去。
楚天阔左臂肌肉高高坟起，像甩开一个麻袋一样，将那小妾连同旁边几个哆嗦的庶子，一并朝侧后方的空地甩去。
跟在后方的几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上前，一把接住落地的老弱妇孺，反手一按，将他们死死按在泥水里，彻底从核心战场剥离出去。
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冷风顺着大敞的院门灌进来，吹散了两人之间的热浪。
百里罡面前空了。
没有哭嚎的女人，没有挡刀的孩子。只有满地碎裂的青砖，和他自己。
他就像一只原本躲在厚重龟壳里的野兽，突然被人一脚踹翻，露出了脆弱的皮肉。
外巷口，萧璟渊重新坐回软榻上，随手把空了的弩机扔给旁边的护卫，扯过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双根本没沾灰的蜀锦靴子。
屋檐高处，沈清姝隐在黑暗中，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只已经被彻底孤立的困兽。
三房最后的道德护盾已经瓦解，强攻的物理通道被彻底打通。
楚天阔立在百里罡正前方三尺。
他那条一直低垂的粗壮右臂，终于缓缓抬起。几十斤重的玄铁大刀，在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的情况下，被他单手高高举过头顶。
刀刃上未干的血滴顺着血槽流下，滴在百里罡脚前的泥洼里。
杀戮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