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没有给百里罡任何重新找回气势的时间。
几十斤重的玄铁重刀根本不需要蓄势。那条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右臂肌肉坟起，直接借着举过头顶的重力，刀锋在半空划出一个没有任何花哨的半圆，带着劈开巨石的钝重风声，硬生生砸向百里罡的脖颈。
百里罡眼角一抽，满脸的横肉猛地绷紧。他失去了女眷和孩童这层肉盾的屏障，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有恃无恐。那股被愚弄的羞辱感夹杂着对这纯粹暴力的忌惮，瞬间冲破了他的底线。
“老子宰了你！”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宽厚的手掌猛地发力，那把常人难以单手挥动的宽刃大刀被他强行抡起。刀面翻转，拍碎了溅在半空的泥水，正面迎上当头劈下的玄铁重刀。
两块厚重的铁锭在半空中死死咬在一起。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刀锋交接处炸开，裹挟着地上的积水横扫而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钝锯条一样，狠狠拉扯着周围护院残存的耳膜。
地面的青石板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纯粹的力量倾轧。以两人脚底为中心，几块完整的地砖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瞬间崩裂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石，蛛网般的裂纹向外疾速蔓延。
楚天阔的靴底陷在碎石里，寸步未退。他那件被雨水浇透的粗布衣服在背部绷紧，随即被底下的肌肉硬生生撑裂。他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生铁，双手握住刀柄，继续下压。
百里罡只觉得双臂一酸，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流进掌心。对方的力道不讲任何道理，没有内力在经脉间的精妙流转，全是最原始的野蛮重力。
“滚开！”
百里罡咬着参差的黄牙，护体罡气被他强行催动到极限。一股滚烫的热浪从他体表涌出，强行将重刀震开半尺。
他借着这个空当，双手握紧刀柄，腰腹用力一拧，将那把宽刃大刀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旋风。罡风裹挟着地上的碎石和烂泥，如同一台发疯的绞肉机，毫无差别地向四周斩去。
这是失去肉盾后最暴烈的反扑。他试图用大范围的扫荡逼退对手，重新建立起一段安全的防御距离。
周围步步紧逼的几名黑衣死士确实被这股蛮横的罡风阻滞了片刻。最前面的两人本能地竖起横刀格挡，刀身刚一触碰到边缘的刀气，便被附着在上面的浑厚内力震得连退三步，靴底在泥洼中拖出两条长长的滑痕。
但楚天阔根本不在乎距离。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疯狂舞刀的百里罡。脚下突然猛地一蹬，踩碎了一截枯木，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公牛，迎着那团致命的刀光撞了进去。
他没有任何防守动作，玄铁重刀被他再次抡圆，对着刀光最盛的地方就是一记蛮横的斜劈。
金属碰撞的闷响连成了片。一刀，两刀，三刀。楚天阔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打铁匠，每一次重劈都让百里罡的手腕往下沉一分。百里罡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连续的钝击下，表面开始泛起不规则的波纹。
不远处，外巷残墙的阴影里。
王福海将身体拼命往砖缝里挤了挤。他听着内院传来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对撞声，忍不住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苏家的余孽……养的都是些什么怪物。”他低声嘟囔着。这种完全舍弃了江湖规矩，只凭肉身力量就硬撼顶尖高手的打法，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的大内特务都感到一阵心悸。
高处，夜风将下方飞溅的火星吹散。
沈清姝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黑色的披风将她大半个身子包裹在暗影中。她冷漠地俯视着这头陷入疯狂的困兽，像在打量一件很快就要报废的工具。
她的目光没有去追逐那些晃眼的刀光，而是越过兵刃，死死锁定了百里罡的右侧躯干。
哪怕百里罡舞得再凶，破绽依然存在。
萧璟渊那一支精钢弩箭造成的罡气震荡，并没有随着他的暴怒而愈合。百里罡每一次大幅度发力挥刀，为了保证下盘能吃住楚天阔带来的恐怖重力，他右侧肋骨下方的罡气，都会本能地向双臂抽调。
只要他一发力，右肋处的气墙就会不可避免地变薄半寸。
只有半寸，而且在半个呼吸间就会重新闭合。但对于受过浮生阁最严苛训练的死士来说，这半寸的迟滞，足够要命。
沈清姝的右手从袖管里探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在包着铜皮的轮椅扶手上，敲击出两短一长的沉闷节奏。
“笃笃，笃——”
声音极轻，刚一响动便隐没在下方连绵不绝的兵刃对撞声中。外围的护院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同伴喘息都听不清。
但楚天阔听到了。
那是暗卫营里最高级别的战术指令——放弃一切中门防御，专攻敌方生门右下。
楚天阔的眼神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猛地抽回了已经劈到一半的重刀，原本严密的防守架势瞬间门户大开。
百里罡一直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手上的压力骤减，他满是血丝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狂喜，以为这大个子终于在体力上撑不住了。
“去死吧！”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宽刃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奔楚天阔的侧腰拦腰扫去。
这一下若是斩实，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包着铁皮的柱子也得一分为二。
楚天阔没有沉刀格挡。他强行将左侧的身体往前一送，用肩膀硬生生去接那道外放的锋锐刀气。
“嘶啦”一声轻响。粗布衣裳被瞬间切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在楚天阔的左肩翻卷出来，温热的鲜血涌出，转眼就浸透了半边衣襟。
但百里罡这一刀，没能彻底砍实。
因为在刀气切开楚天阔肩膀的同时，那把漆黑的玄铁重刀已经贴着宽刃大刀的刀背滑了进去。刀锋强行扭转角度，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百里罡正在发力的右肋。
百里罡满脸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本能地想要调动全身罡气回防。但此时他正处于全力挥刀的中途，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右肋处那半寸的薄弱点正好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在院子里炸开。
玄铁重刀粗厚的钝刃死死咬住了那片脆弱的罡气。原本无形的护体气墙被生生挤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紧接着，那层罡气像被砸破的冰面一样，发出轻微的破裂声。
强横的刀气没有了阻碍，透体而入。
百里罡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整个人像被奔马撞中一般，向后连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深坑。
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破了。
百里罡满是横肉的脸皮剧烈抽搐了几下，眼底的凶暴终于被一抹极其明显的瑟缩取代。
他咬紧牙关，不敢再硬拼。借着后退的冲力，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退向三房正门台阶前的那座汉白玉石狮子。
高大的石狮子投下厚重的阴影，给了他一丝苟延残喘的错觉。他将后背死死贴在石座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汗水混着石灰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将那把满是豁口的宽刃大刀横在胸前，试图借着石狮子的掩护拖延时间。
但楚天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泥水。楚天阔拖着刀，大步流星地逼近。带血的刀尖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犁出一长溜火星。
百里罡透过石狮子的缝隙，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庞大黑影，连手指都在发抖。
“你别过来……”他喘着粗气，连嗓音都变了调。
楚天阔已经走到了台阶下。
右臂肌肉再度暴涨。玄铁重刀被他单手举过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再费心去找任何破绽和角度。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掩体不过是另一块待碎的石头。
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迎面劈下。
目标，连同那座汉白玉石狮子，以及藏在后面的百里罡，一起笼罩。
百里罡避无可避，只能狂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宽刃大刀往上顶，死死架在头顶。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夜色中炸开。
坚硬的汉白玉石狮子甚至没能阻挡一息，直接从正中间裂开一条深痕，上半截狮头滚落下来，砸起一片泥水。
重刀切开石料后余威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百里罡的大刀刀面上。
宽刃大刀发出一声悲鸣。这把伴随百里罡横行半生的凶器，刀身上骤然崩开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痕。
巨大的下压力量顺着刀柄灌入百里罡的双臂。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台阶上，膝盖骨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石块坍塌，掩体彻底粉碎。
四周，黑衣死士已经沉默地合拢了包围圈。数把滴血的横刀冷酷地指着他的要害，彻底封死了他最后逃窜的可能。
百里罡跪在碎石堆里，嘴里大口往外溢着混杂内脏碎片的血水。他仰起头，看着上方那把沾满石灰和鲜血的玄铁重刀再次缓缓抬起。
他额头青筋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狗。
绝境之中，他突然松开了握住大刀的右手。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姿态，将沾满泥污的右手死死按向了自己胸口内侧的暗袋。
那里，贴身藏着那枚大内禁药的冰冷蜡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