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东北角的死角，阴影浓稠得化不开。
苏无瑕贴着半堵烧焦的矮墙，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就在她头顶上方的横梁残骸上，两名夜枭密探正如同秃鹫般趴伏着。他们手中的重弩已经上弦，箭簇的寒光死死锁定着前庭的玄铁盾阵方向。
她的右腕脱臼还没完全复原。苏无瑕左手从腰间极其缓慢地摸出一个小巧的骨管，没有试图靠近，而是拔掉木塞，将管口精准地对准了风向。
极少量的无色蛊粉顺着夜风无声飘散。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上面那两名夜枭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随后头颅无力垂下，悄无声息地软倒在瓦砾间。
苏无瑕翻过断墙，躲进绝对的黑暗中。她用牙齿咬破左手食指，从贴身的暗袋深处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这是浮生阁特制的【水溶性密纸】，遇水即化，连粉末都不会留下。但在制作时压入的微弱水波暗纹，却是天枢局日后反向追踪的致命隐患。
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用渗血的指尖在纸上飞快勾勒出三道弯折的线符——这是针对度支司外围钱庄的最高级别资金调拨指令。
一只纯黑色的信鸽从她袖管中钻出。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口将血纸吞入腹中，振翅一跃，瞬间隐入了无星无月的夜空，去唤醒暗网那足以吞噬国库的巨蟒。
前庭废墟中央，死寂依旧。
玄铁盾阵后方没有动静。外围的王福海因为萧璟渊的震慑而僵在原地，钢刀杵在碎砖上，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停顿中，容鹤川从刚才的狼狈里缓了过来。
他掸去绯色官服上的最后一点泥灰，把御赐金算盘重新端在手里。这位大靖度支司的审计官看准了此时的门道——武将和阉党互相钳制，谁也不敢真开火。这正是他这个文官趁虚而入，用律法收割战果的最佳时机。
“沈姑娘。”容鹤川拉长了语调，隔着满地狼藉冲盾阵后方喊话。他故意摆出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萧王爷能扛得住火铳，可扛不住抗税拒捕的诛九族大罪。你死攥着那份地契和暗账，无异于抱着个炸药桶。王公公的刀还磨着呢。”
他拇指一勾，“啪”地拨上一颗金算珠。
“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容鹤川的语气里透着市侩的贪婪，“你把地契和那本账册交由度支司封存，本官给你开一张国库的空头白条作抵。作为补偿，本官会用大靖律法替你担保，免去大内对你的追杀。法理的宽大处理，这是你眼下唯一的活路。”
沈清姝根本没有理会他在外面的叫嚣。
她安静地蹲在残破的青砖上，借着外围漏进来的微弱火光，翻开了沈清钧交出来的那本【度支司洗钱暗账】。
纸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干涸的血迹有些黏手。
沈清姝的视线冷漠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
“灵纪十二年三月，内库拨银三十万，黑市走平账二十九万两，借汇通钱庄过桥。”
“灵纪十三年冬，购关外秘药，借地下钱庄八十万两平账。”
每一页记录的，都是大靖国库如何通过民间暗网吃回扣、做假账来掩盖内库真实亏空的肮脏流向。
她在心底飞快地累加着这些数字。
三十万两。一百一十万两。三百四十万两。
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结余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千七百四十五万三千两。
这个数字，与刚才容鹤川企图用大靖律法压迫她时随口报出的亏空总额，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一起。
沈清姝缓缓合上账本。她眼底没有惊涛骇浪，只有对猎物底细被彻底看穿的冰冷。
所谓的国库底气，不过是个纸糊的空壳。容鹤川正在外面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进行着一场必输的交易，他自以为在对一个落魄商贾敲骨吸髓，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国家钱袋子，早就成了被别人拿捏住命脉的死穴。
时间流逝，半个时辰过去。
破晓前的黑暗最为深沉。神机营士兵手中的火绳已经烧断了好几根，废墟上的寒气顺着铁甲直往骨头里钻，空气里的焦糊味变得冰冷刺鼻。
“骨碌碌——”
一阵极度沉重、几乎要压碎青砖的车轮碾压声，突兀地从外围防线外传了进来。
王福海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回头。
浓雾中，一名穿着华贵丝绸大氅的男子，右手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的身后，两名粗壮的挑夫赤着脚，推着一辆厚重的四轮板车。车轮碾过焦土和碎瓦，留下深深的辙印，停在了神机营的封锁线前。
段墨尘。
“什么人！天枢局办案，擅闯者死！”王福海厉声嘶吼，十几名夜枭立刻端起重弩，对准了那辆板车。
段墨尘连折扇都没收。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面赤金色的牌子，随手扔在面前的泥地里。
“看清楚了。”段墨尘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绝对的底气，“大靖度支司亲批，江南丝绸皇商。这块【大靖皇商通关金牌】，连兵部的军镇关卡都能免检。天枢局什么时候改管买卖了？”
王福海枯瘦的脸皮剧烈抽搐：“这片废墟全封了！就算你是皇商，今晚也插翅难进！给咱家轰出去！”
几名夜枭上前，立刻就要拔刀。
“慢着！”
容鹤川的声音从盾阵前插了进来。
这位绯袍官员快步走到防线边缘。他没有看段墨尘，而是死死盯住了板车中央固定着的那只长宽各三尺的【紫檀木账箱】。
箱体通体紫黑，包着生铁护角，四角用儿臂粗的麻绳死死勒在车辕上。凭借审计官常年和财富打交道的直觉，容鹤川光看那车辙压进泥地的深度，就知道那只木箱里的东西，绝对是一笔骇人的横财。
贪图财富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对局势的顾忌。
“王公公，大内办案咱家管不着。但这商贾交割，归我度支司管。”容鹤川端起官架子，用手中的金算盘指了指地上的金牌，“这人拿的是特供商籍，按大靖律法，他就算要进皇宫结账也得放行。你把度支司的财神爷挡在外面，砸了国库的买卖，你拿命填？”
王福海气得牙根发痒。
但他手里的灭口圣旨本就理亏，加上刚才萧璟渊的震慑，他此刻根本不敢跟度支司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商贾彻底撕破脸。
“放人！”容鹤川得意地一挥袖子。
夜枭密探不情不愿地撤开了枪口。
段墨尘轻笑一声。他亲自走到板车后方，单手扣住那只沉重的紫檀木账箱的把手。
“起。”
没有任何真气外放的征兆，全凭纯粹的肉身力量，他将那只重达两百斤的木箱单臂拎起，大步跨过神机营的封锁线。
他穿过满地尸骸和废墟，径直走到玄铁盾阵的缺口处，停在沈清姝面前。
“砰！”
沉重的紫檀木账箱被重重砸在沈清姝脚边的青砖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周围的碎石猛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东家。”段墨尘甩了甩手腕，“货到了。”
他反手拔出短刃，“咔”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挑断了箱盖上的铜锁。
箱盖翻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码放得像砖块一样整齐的、盖着浮生阁血色大印的千万级血契汇票。每一张，都是针对大靖度支司外围钱庄的过桥欠条。天量反击筹码在废墟外确认就位。度支司彻底沦为待宰猎物。
沈清姝终于站起了身。
她没有去看箱子里的汇票。她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玄铁重盾，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容鹤川身上。
她的目光就像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搬上砧板的廉价生肉，形成了一种地位绝对倒转的反向俯视。
“容大人。”
沈清姝的声音在破晓前的寒风中响起，透着绝对的冷酷。
“你以为我在抗拒查封？”
她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只紫檀木账箱的边缘。
“我是在盘点，你买不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