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七丈外，一艘运茶的商船刚被开花弹命中，爆炸的冲击波掀起一片水墙，裹着燃烧的木刺和碎肉砸向小艇。她低头，侧身。一根带火的桅杆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燎光了她左耳边的碎发。
江风吹散了浓烟。秦阿娇透过水汽，看见远处那艘巨大黑色战舰的轮廓。黝黑的主炮管已经彻底降平，正对准了后方主航道——那里藏着装满千万级底账的主船。
她猛地转过半截身子，迎着炮口的射界将摇橹压死。
前方的水面剧烈凹陷，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一枚偏航的实心铁弹砸在小艇右侧三尺处。木质的龙骨连一丝抵抗都没发出来，瞬间从中间断裂。船头那名水手的半个身子直接被爆开的木刺扎穿。
甲板像被巨手撕开。秦阿娇失去重力，身体被狠狠抛向半空。
落水前的一息，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翻转，一把扯住颈间那枚被汗水浸透的白骨海螺哨，用力塞进嘴里。
水面重重拍在背上，剧痛让肺部的空气几乎全被挤压出去。江水灌进鼻腔的瞬间，她死死咬住哨子的气口，腮帮子猛地鼓起，吹出了肺里最后一口残气。
“呜——”
极其尖锐、如同夜枭泣血般的骨哨音，借着水面的折射，穿透了连天的炮火声，向着后方主航道扎了过去。
尖锐的哨音混杂着木头碎裂的闷响，刺入沈清姝的耳膜。
她站在主船舵盘前。视线越过江面火海，刚好捕捉到那艘小艇残骸在旋涡中彻底粉碎的画面。水面上翻起一团浑浊的白浪，秦阿娇的身影被卷了下去，再没浮上来。
“阿娇！”鱼玄霜刚把一具底舱的尸体拖上甲板，顺着声音转头，疯了一样扑到船舷边，伸手就要去扯腰间的粗麻绳。
“不准下水。”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块冻硬的铁，“左满舵。绞盘卡死，全速退进江心水网深处。立刻。”
“她在水里！她发了哨！”鱼玄霜转过脸，眼睛红得滴血。
“主舰的大炮锁定我们了。”沈清姝看着侧前方的舵手，手按在腰间护卫的刀柄上，“现在停船放绳子，三息之后，全船一千零四十二箱底账，加上船上所有活人，全都会变成碎肉。满舵！”
舵手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死命把比人还高的木舵往左侧压到底。
沉重的主船在水流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巨响，硬生生偏转了航向。
就在船尾偏离原位的第二息。
轰！
主舰的主炮轰鸣。一颗实心弹贴着底账主船的右舷擦过，砸在刚才大船停滞的水域。炸开的水柱直接掀翻了甲板边缘的两个水桶。
如果晚一息，这颗铁弹就会凿穿底舱的主龙骨。
“降半帆，进暗道。”沈清姝收回视线，再没看江面一眼。
鱼玄霜死死攥着那根麻绳，指甲劈裂，血顺着粗糙的绳结往下滴。她盯着浑浊的江面，直到大船彻底驶入两侧长满芦苇的死水区。
陵江水师战舰，最底层的储物舱。
这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悬挂的防风油灯在剧烈摇晃。
轰！又是一声重炮轰鸣。战舰的龙骨微微震颤。
宋微明坐在两个堆叠的木箱上，双眼死死盯着平铺在膝盖上的发黄水路图。他右手的算盘打得几乎出了虚影。
“嗒嗒嗒嗒——”算珠碰撞的声音，甚至比外面的火枪声还要密集。
接连的炮声震破了他的耳膜。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耳道流到下巴，滴在水路图上，晕开一朵朵红梅。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痛。
裴玉衡的副将提着刀走下木梯，闻到舱里刺鼻的血腥味，皱了皱眉：“宋先生，上面火炮压住了，你算出他们往哪逃了吗？”
宋微明没有理他，右手猛地往上一拨。
咔哒。十二颗算珠同时归位。
“左舷主炮开火，水柱落差两丈，水流回涌。偏离两分。”他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手指重重戳在水路图中心的一个黑点上，“底账船吃水深，退不了浅滩，过不了南面暗礁。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借着主炮的射击死角，退进了这块唯一能藏大船的深水盲区。”
副将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江心水寨？那是块不通外流的死地，进去就出不来了！”
“底账就在那上面。”宋微明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下巴的血，“他们没得选。”
第324天清晨，大雾早已散尽。
底账主船缓缓驶入江心孤岛的水道。两侧高耸的石壁像两把夹紧的铁钳，将外面的炮火声隔绝了大半。
大船刚靠岸，还没抛锚，伤兵的哀嚎声就已经把这片死寂的孤岛填满了。
这里是云帆水路经营多年的水寨。满地都是人。有被破片割开肚子的，有被磷粉烧得浑身焦黑的。几个幸存的水手蹲在泥水里，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发抖。
“完了……全完了……”一个满脸黑灰的头目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朝廷连开花弹都用上了，这水寨的木门算个屁！老子不运了，趁现在还有小船，从后面的排污洞逃……”
话音未落。
苏无瑕如鬼魅般从大船的桅杆上翻下，峨眉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噗。
刺尖精准地贯穿了那头目的咽喉。他捂着脖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仰面栽倒在泥水里。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连哀嚎声都卡在了嗓子眼。
沈清姝踩着木板走下船。她的衣摆沾着江水，脚步极稳。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走。”她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视线扫过这群濒临崩溃的残军，“外面是屠千帆的重甲水师。没有船，只要你们一冒头，水里的铁网和火枪就会把你们打成筛子。”
帮众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把这岛上所有外围的暗哨、水栅、绊索，全撤了。”沈清姝转过头，看向鱼玄霜，“外围已经守不住了，守就是分兵送死。全员退进内堂的石制工事。”
鱼玄霜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她咬着牙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让苏无瑕跟着你。去查清楚每一个头目的动向。”沈清姝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水寨最深处的议事堂。
后堂的门被推开。
外面是腥风血雨，这里面却点着一炉静神的沉香。
萧璟渊坐在一把粗糙的交椅上，手里提着一个粗瓷茶壶。看到沈清姝进来，他顺手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
沈清姝走过去，没有坐，伸手去端茶杯。
她的手指刚碰到粗糙的瓷壁，萧璟渊的目光便落了上去。
那两根捏着杯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
大船转向的那一刻，她亲眼看着那个拼死发信号的底层水手碎在江里，连一根绳子都没让扔。冷血和理智护住了千万级的底账，但也把人皮肉里的那些温度剥得干干净净。
萧璟渊没有伸手去覆她的手，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这帮人的士气快烂透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比这屋里的沉香还要冷，“死地求生，靠大义撑不住多久。”
“我知道。”沈清姝把温热的茶水一口灌进喉咙，水温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用不了两天，内部就会有人为了活命，拿着我们的命去换官服。”
“欲掌棋局，必承其重。”萧璟渊抬眼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安抚的温度，“既然已经坐到了下棋的位置上，棋子是碎在外面，还是碎在手里，都一样。你做得很对，那是唯一的活路。”
这句冰冷的评价，像一块结实的垫脚石，硬生生托住了沈清姝不断下坠的情绪底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被尽数抹平。
同一时间。水寨大门内侧，最边缘的视觉盲区。
苏无瑕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贴着潮湿的岩壁无声滑行。她没有点火把，全靠夜视和过人的嗅觉。
沈清姝让她监视高层，她便把这寨子里所有能藏人的死角都过了一遍。
穿过两道废弃的木栅栏，苏无瑕停在了一间低矮的库房前。锁头早生了锈，一碰就掉了。
她推开门。
没有帮众，没有内鬼。只有一股极其刺鼻的、混杂着霉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苏无瑕抽刀，借着岩壁缝隙里漏下的一点微光，挑开了一个堆在墙角的麻袋。
暗灰色的粉末顺着刀刃流了出来，带着潮湿的颗粒感。
苏无瑕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幽深。
这是云帆水路早年开凿暗礁时遗留下来的劣质开山硝石。因为受潮，被违规堆放在了这个大门背后的死角里。
数量大得惊人，足足垒了半面墙。
孤岛的木门确实挡不住水师的重炮。但这扇门背后藏着的，是一座随时能把一切送上天的火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