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水寨，议事堂。
门缝外漏进来的光，比昨天暗了些。底账船队退入这座孤岛已经一天一夜。浓重的防腐香料味被江水一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粗瓷茶杯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水圈。沈清姝松开泛白的手指，看着那圈水渍慢慢干涸。
外面的哀嚎声就没断过。那是被开花弹破片切开肚子的帮众在泥水里等死。
砰。
鱼玄霜用那只完好的手重重推开门，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空荡荡的右袖管在穿堂风里发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库房里的伤药见底了。外头的兄弟撑不住了，有人开始偷偷往江边摸，去看水师的阵型。大当家，你必须出去说句话，把这人心稳住。”
沈清姝没有动。她靠在粗糙的交椅上，视线越过鱼玄霜的肩膀，落在门外阴沉死寂的天色上。
“说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说外面的重炮打不穿这层烂木墙，还是说屠千帆会突发善心，放平民一条生路？”
鱼玄霜咬紧了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就这么干等着？这叫熬鹰！再熬半天，都不用水师开炮，咱们自己人就得先炸锅！”
“炸锅的，只会是本就烂掉的底子。”沈清姝收回视线，眼底冷硬如铁，“恐惧是发酵最快的毒药。这道防线要是撑不住，任由它从最薄弱的那一环自己断开，总好过我们在黑暗里去猜。出去，把门关上。”
鱼玄霜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沈清姝那张全无波澜的脸，触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硬生生把满腔的火气咽了回去。她转身离开，重重砸上了门。
门框震出一圈灰尘。
萧璟渊坐在对面的交椅上，手指极具节奏地转着一枚铜钱。“这把火不烧出个老鼠来，倒显得你手段温吞了。苏无瑕刚传回来的消息，大门后那批违规堆放的废硝石，有人借着查探的由头，暗中摸了两次底。”
“盯着他。”沈清姝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伤兵营外，潮湿的烂泥地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腐臭。
焦长鹰蹲在一辆破木板车后头，狠狠搓着脸。他的双手抖得厉害，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搬运尸体时沾上的、洗不掉的碎肉。
太惨了。几十条人命在火光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漫天的精钢破片和附着在皮肉上烧不灭的幽蓝磷火。
在这座四面漏风的孤岛上耗下去，就是等死。一件带着体温的大靖官服，总好过一具拼凑不起来的焦尸。他暗网接头人的那块对牌，早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
“二当家！”
一个满脸黑灰的底层帮众踉跄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死死抱住焦长鹰的小腿。“二当家，没药了！柱子的肠子都流出来了，大夫说再没有止血的，人就凉了！求您去库房通融通融，弄点止血散吧！”
焦长鹰呼吸一滞。他看着帮众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临时棚子里不断抽搐的伤员，头皮一阵发麻。
他反手一把揪住帮众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库房哪还有药？大当家把好东西都捂着呢！”焦长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狠劲，试图掩盖自己眼底的心虚，“你身上还有多少？全拿出来，我去后头统筹。大局为重，得先保能喘气拿刀的！”
帮众愣了一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包皱巴巴的牛皮纸包。“就……就剩这最后两包了，是柱子他娘走前给他缝在里衣里的。”
焦长鹰一把夺过来，攥在手里。“去盯着前门，别让水师的探子摸上来。药的事，我来想办法。咱们云帆的兄弟，不能白死在这儿。”
他推开帮众，转身大步走向水寨后方。
手里的纸包硌着掌心。他没有去伤兵营，而是拐进了一条长满青苔的死胡同。
他不这么做，岛上的人全得陪葬。他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自我催眠。只要把底账和那个姓沈的当做投名状交出去，屠千帆答应过，给官服，给生路。这叫大义。焦长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把背弓得更低了。
陵江江面外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主舰高高的甲板上，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火药味。
屠千帆提着六十斤重的铁锤，靴底粗暴地踩碎了一块烧焦的商船木板。前方三里外，就是被暗礁和浅水区围死的江心孤岛。
大炮停了。公输炎的开花弹确实好用，但那个姓宋的疯书生连推了十几遍算盘，死活咬定强轰会引爆里面那批防腐香料密封的底账。那是裴玉衡的命根子。
“乌龟缩进了烂木壳里。”屠千帆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江心水网跟个迷宫似的，重甲舰吃水太深，强开进去容易搁浅被绞在里面。”
副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军，要不放火船探路？”
“放屁！烧了千万级的账本，你拿脑袋去顶裴玉衡的紫金算盘？”屠千帆猛地一挥铁锤，砸在护栏上，“放出三艘轻型巡逻艇，把船头的火镰全熄了，贴着暗流边缘的死角给老子慢慢绕！里面肯定有人吓破了胆。只要有人往外扔骨头，外面的恶犬就能闻着味找着道！”
军令一下。三艘如柳叶般的黑色小艇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摇橹的水兵全身上下裹着黑布，像三道贴着水皮滑行的暗影，顺着浑浊的水流，缓慢向孤岛外围摸去。
江心水寨，西北角排污暗流出口。
这里堆满了腐烂的鱼骨和破败的废弃渔网。水流从一个半丈宽的石洞里涌出去，汇入外部的江水。臭气熏天，连巡逻的暗哨都不愿往这边靠。
焦长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他警惕地回头看了看，确认身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才在一块长满绿苔的青石边蹲下身子。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又摸出一枚暗黑色的铁刺。
那是子母阴阳刺的母刺。这暗器分两半，子刺贴身，母刺送出。江湖规矩，见刺如见人。这也是他之前和外围巡防营接头定下的暗号。只要这东西漂出去落到水师手里，屠千帆就懂了，孤岛内部有人开门。
他找了块巴掌大的破木板，用一截粗糙的草绳把母刺死死绑在上面，每一道绳结都系得极紧，生怕被水冲散。
江水拍打着石壁，发出黏腻的响声。
焦长鹰把木板平放在水面上。这股排污的暗流极快，只要松手，木板最多半柱香就能飘出岛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黑漆漆、充满死气的水寨，发麻的手指猛地一松。
水流卷着木板，打了个旋，晃晃悠悠地向石洞外飘去。
成了。荣华富贵，全系在这一块木板上。
焦长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刚塌下来一半，异变陡生。
唰！
一道比夜色更暗的影子毫无预兆地从洞顶的石钟乳上倒挂下来。
太快了。焦长鹰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水面上那块刚飘出去三尺的木板，已经被一只苍白的手稳稳接住。
苏无瑕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蜘蛛，脚尖死死勾着石壁倒悬，单手倒提着那块木板。另一只手里，峨眉刺的尖端已经锁死了焦长鹰的咽喉。
焦长鹰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咯咯声。他想拔刀，但双腿像被钉死在烂泥里，骨子里的恐惧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峨眉刺化作一点寒芒，直刺而下。这一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纯粹是肌肉记忆里的杀戮本能。
“铮——”
一个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峨眉刺的尖端在距离焦长鹰咽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沈清姝不知何时从后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那只粗瓷茶杯，就在苏无瑕出手的瞬间，她将杯中剩下的半杯冷茶，不偏不倚地泼在了苏无瑕持刺的手腕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峨眉刺的血槽滑落，滴在焦长鹰温热的脖颈上。
焦长鹰浑身一瘫，跌坐在泥水里，双眼大睁，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无瑕翻身落地，像猫一样毫无声息地蹲在沈清姝脚边，眼神里透着极度的不解。她的气息像冰块一样冷，手腕微微翻转，随时准备补刀抹了这叛徒的脖子。
沈清姝没有看地上的焦长鹰。她垂下视线，看向苏无瑕手里那块绑着母刺的木板。
“这东西，不该停在这。”沈清姝的声音在潮湿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理智计算，“扔回去。”
苏无瑕眉头一皱，手指扣紧了木板边缘：“他叛了。”
“死人只会断线。”沈清姝弯下腰，从苏无瑕僵硬的手指里一寸寸抽出那块木板，走到暗流水边，“只有用内鬼这块活肉，才能让外面的野狗闻到血腥味。等他们认定破绽已出，全速脱节扑上来，内部筹备的毒局才好杀人。”
她手指一松。
木板重新落入水流，在旋涡中打了个转，顺着暗流，彻底飘出了石洞，飘向了远处深不可测的江面。
地上的焦长鹰瑟瑟发抖，他以为自己得救了，以为大当家是在顾念旧情给他留活路。这番充满算计的杀局，完全超出了他那点市井智慧的认知边界。他深陷这必死的诱捕网中，却自以为得计。
沈清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待在你的位置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好好等着，你请的客人上门。”
这枚被寄予厚望的倒戈信物，成了沈清姝亲手放行的一道催命符。而江面外围那几艘缓缓逼近的巡逻艇，即将毫无察觉地咬下这口致命的血食。在残破的工事与缺医少药的绝境下，孤岛内部拿什么去绞杀登岛的正规军，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