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浑浊得像熬干的胶，夹杂着刺鼻的防腐香料味。一艘未挂防风灯笼的柳叶轻艇贴着水面的黑影，幽魂般顺着暗流外缘滑行。
水兵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手里攥着带倒钩的捞竿。他只觉得竿尖被水下什么东西沉闷地撞了一下，顺势一挑。
一块被江水泡得发胀的破木板被甩上了船头。
粗糙的草绳死死勒在木板上，绳结里卡着一枚暗黑色的铁刺。
一炷香后，这块木板连同那枚还在滴水的母刺，被送上了陵江水师主舰的高层甲板。
江风刮骨般冷。
屠千帆单脚踩在甲板边缘的铜环上，六十斤重的铁锤就立在他脚边。他粗粝的大拇指抹过那枚母刺刃口上的血槽，指腹传来极其轻微的涩感。
“淬了见血封喉的阴毒。”他将母刺随手扔在脚边，“标准的黑道物件。子母连环，见刺如见人。”
副将弓着腰上前：“将军，这是暗流里飘出来的。是不是里面有人扛不住火炮洗地，想给咱们开门换条活路？”
屠千帆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眼底全是暴虐的兴奋。“烂木头寨子里断粮断药，自然会有肥狗忍不住想换主子。”
“那……派两艘轻艇去石洞接应？”
“接应个屁！”屠千帆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茶盏碎渣崩了副将一脸。“老子是正规水师，不是来跟这群泥腿子拜堂成亲的！传我的军令，主舰拔锚！所有重甲战船脱离外围浅水区，借着这道破绽的方位，全速给老子压上去！”
他一把拎起铁锤，扛在肩上，目光死死咬住远处江心的那团黑影：“既然有人愿意当肉垫，那就用重炮直接踩着他的脊梁骨碾进去！”
江心水寨，西北角排污暗流出口上方。
苏无瑕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枭，脚尖倒勾着石壁顶端的横梁，冷眼俯瞰着下方烂泥地里缩成一团的焦长鹰。
江风顺着水洞倒灌进来，带来极远处水师战舰拔锚起航时，那沉闷而庞大的铁链摩擦声。
动了。
苏无瑕手腕一翻，峨眉刺在指间转了半圈，苍白的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解。她视线垂下，落在下方静立的沈清姝身上。
“他是个随时会反咬的祸患。”苏无瑕的声音比暗河的水还要冷，“一刺透喉，只需半息。我不明白为何要留这口脏气。”
沈清姝没有看头顶的苏无瑕，视线平视着远处逐渐压迫而来的战舰轮廓。
“死人只会断线。”
她转过身，粗糙的布鞋踩在带着焦长鹰冷汗的泥水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纯粹是冰冷的利益计算。
“切断这根线，外围那些重甲战船就会继续龟缩在火炮射程内，死死耗着这具残躯。只有留着内鬼这块活肉，才能让外面的野狗闻到血腥味。”
沈清姝抬脚，跨过水洞边缘的青苔。“等他们认定破绽已出，全速脱节扑上来，内部筹备的毒局，才好剥他们的皮。放他回去等。”
水寨东侧，主航道边缘。
水流在浅滩撞碎，卷起惨白的泡沫。鱼玄霜靠在一块焦黑的残缺撞角旁，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剧烈晃荡。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暗红。
“二当家，水流测过了，这个时辰底下的旋涡正好往外推。”一个帮众压低声音汇报，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推。”鱼玄霜咬紧牙关，仅剩的左手用力一挥。
一排被粗绳绑死的商船残骸顺着斜坡滑入江面。这些烂木板上，密密麻麻地绑着几十个用江水浸透的湿草人。草人外面裹着水寨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破衣烂衫，在夜色和水浪的起伏下，活像是一大批企图趁乱泅水突围的残兵。
江水流速极快，几十具残骸刚一入水，就被底部的暗流裹挟着，脱离了主寨的掩护，直挺挺地暴露在水师战舰的侧翼盲区。
“大当家的原话，要逼他们的主炮偏航。”鱼玄霜死死盯着那些逐渐远去的黑影，额头渗出冷汗。
话音未落，远处江面上，猛地炸开三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
“轰——”
水师主舰甲板剧烈震颤。公输炎双手撑在滚烫的船舷护栏上，火光将他那张神经质的脸映得惨白。
实心炮弹在水面上砸出冲天水柱，精准地撕裂了侧翼突围的残骸群。木板断裂的脆响在江面回荡。
“打中了！公输大人，贼军想从水路侧翼突围，全被主炮咬住了！”观测手兴奋地大喊。
公输炎没有说话。他闭着眼，鼻翼如同野兽般快速抽动了几下，紧接着，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猛地睁眼，一巴掌拍在旁边刚退堂的火炮炮管上。精钢的余温瞬间将他掌心烫出一片红印，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声音不对。”
公输炎的声音尖锐而干涩，像指甲刮过铁皮。“木头碎了。但是没有骨头断裂的闷响，没有烂肉砸进水里的黏腻声。江风里只有湿草腥，没有一点血气。”
他一把揪住观测手的衣领，将人狠狠摔在甲板上：“假的！那是空壳子！”
公输炎猛地转头，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向没有残骸漂浮的深水暗流区。一种病态的、对杀戮数据的直觉在他脑子里疯狂跳动。
“水底有东西在逆流！”公输炎眼底爬满血丝，扯着嗓子嘶吼，“换弹！全换天枢穿甲开花弹！标尺下压四寸，引信留三息！对着正前方那片暗流，无死角齐射！把江底的泥都给老子翻过来！”
水下三尺，暗流汹涌得像一口烧开的铁锅。
秦阿娇双腿死死夹住木凳，双手握着船舵，虎口已经被震裂，血丝顺着指缝融入浑浊的江水中。小艇没有点任何光源，全靠她常年跑船对水压变化的肌肉记忆，在暗礁群里蛇行。
头顶的水面上，接连传来几声令人牙酸的破水声。
这不是实心弹砸水面的动静。
“趴下！”秦阿娇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怒吼，凭着本能将船舵猛地朝右侧打死。
小艇的左侧船帮几乎贴着一块水底尖石刮过，木屑横飞。
轰！
一发天枢穿甲开花弹在小艇左后方不到两丈的水下引爆了延时引信。
水不会被压缩，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在水底膨胀成一个无形的实心铁锤，狠狠砸在小艇的尾部。
咔嚓——
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整个小艇被巨大的水压生生抛出了水面半尺，又重重砸回水里。江水倒灌，瞬间淹没了脚踝。
黎音原本单膝跪在船板上，这股震荡险些将她的内脏搅碎。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双臂却死死抱住怀里的两个特制黑陶坛子，十指扣得发白，没让坛子磕碰分毫。
“顶得住吗？！”秦阿娇吐出一口带沙的江水，死咬着牙去扳几乎脱臼的船舵。
“死不了。”黎音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眼底全是兴奋与狠戾。
小艇借着刚才那股爆炸的推力，强行滑出了火炮盲射的死亡覆盖区。水流骤然一缓。
“到了。这是上游总脉。”秦阿娇脱力般瘫在舵把上。
黎音毫不废话。她一把扯开两个黑陶坛子上的封口软木塞。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刺鼻腥甜味瞬间涌出。
她将坛口倾倒。
高浓度的陵江瘴毒并非液体，而是一团犹如实质的惨绿色毒雾，一旦接触到冰冷的江水，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泡都没有翻起。
黎音盯着水面，手腕微微下沉，掂了掂已经空掉的陶罐。
很轻。
轻得没有一丝余地。这是她手里最后一点能直接大面积溶于水的毒草储备，全交代在这里了。若是这层防线被碾碎，后面就只能拿人命去填。
她随手将空陶罐扔进江里，陶罐发出“噗通”一声闷响，被水流瞬间吞没。
“走。回孤岛。”黎音冷笑着擦掉嘴角的血迹，“剩下的，交给水。”
致命的毒液已经彻底与江水融为一体。它无声无息，无色无味，借着江水湍急的流速，以极其恐怖的效率，朝着下游那支正在火炮掩护下全速压上的庞大舰队蔓延而去。
远处，公输炎还在狂热地嘶吼着下达齐射指令。炮口的火光将夜空撕扯得粉碎，江面如同沸腾的炼狱。可无论那穿甲开花弹如何将水面炸得支离破碎，都阻挡不了水下这层正在极速扩散的生化屏障。
狂暴的火器驱散，能否打破这道连命都不留余地的无形毒局？死神，已经顺着水师的船底，安静地爬上了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