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还在盲洗江面。天枢穿甲开花弹在水下炸开，高温和破片掀翻了江底淤泥。公输炎双手按在滚烫的船舷上，死死盯着水柱落下的方位，眼皮亢奋地抽搐。
但这狂暴的火力并未撕开破绽。
江心水寨边缘的一块青石上，黎音单膝跪地。她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成，额前一缕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眼角。她嘴里含着一枚边缘发黄的骨哨，腮帮微鼓，一段极其尖锐且单调的音节顺着江风推向水面。
毒需要催。
原本溶于水的瘴毒，被火炮爆炸的高温一激，再被骨哨的频段一引，瞬间沸腾气化。惨绿色的水泡咕噜噜翻涌出江面，贴着水皮蒸腾起一层齐腰深的毒雾。这雾气粘稠得出奇，借着江风，死死糊在了水师前锋的重甲战船上。
首当其冲的是底层的摇橹水手。
公输炎脸上的狂热还没褪去，下层甲板就传来了连串的重物倒地声。一个光着膀子的撞角兵抓着绳梯刚爬了两格，双手像被抽了筋一般软成面条，直挺挺摔在木甲板上。他没喊出声，张开嘴，大股夹杂着黄水和未消化干粮的秽物喷涌而出。
不到半柱香，前锋三艘吃水极深的运兵船彻底乱了套。
毒雾入肺，四肢立刻麻痹。大批夜枭前锋和水兵像缺氧的鱼一样在甲板上抽搐。没有舵手控向，江流的推力成了致命伤。左翼两艘战船在激流中横向一偏，船侧的包铁撞角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同僚战船的船腹。
断木的脆响声中，几十个全身僵硬的士兵连挣扎都做不到，顺着倾斜的甲板滚进了冒着绿烟的江水里。
主舰侧后方的巡逻轻艇上，夜枭前锋统领戴着三层浸透水的皮面罩，眼角肌肉死死绷紧。
“水路被堵死了。火炮越打，毒烟越浓。”统领一把推开脚边正在吐白沫的副手，从怀里摸出三个竹筒。
盖子拔开，三只红尾信鸽扑腾着钻出。
这是天枢局特供的急讯鸽，尾羽上提前抹了隐秘的磷粉。夜里一上天，翅膀拍打间会拉出一条只有暗卫能看懂的极淡荧光轨。他需要向京城发送这里的坐标，更需要天枢局立刻调拨能解毒的药材。
“走。”统领抬手放飞。
三道微弱的磷光刚攀上三丈高的夜空。
嗖！嗖！嗖！
江心水寨的高台上，三根带着倒刺的连发精钢短矢撕开夜风。天上爆开三团细微的血花，残缺的红尾羽毛混着肉块直直坠下。
萧璟渊站在高台栏杆后，单脚踩着木桩底座。他垂下眼，用一块干硬的麻布慢慢抹去连发手弩卡槽里的水汽。
水寨下方的青石上，黎音吐出骨哨。她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津液，胸口略显急促地喘了两下，随后立刻挺直后背，单手抓起身边已经空了的黑陶毒罐，在半空晃了晃。
“王爷好箭法。”黎音听着远处敌舰相撞的动静，嘴角挑起一抹嘲讽，“三根铁钉射下三只鸟。我这一罐废水，废了他们三艘主力战船。天枢局的眼线瞎了，可前方的舰队也瘫了。暗卫的活儿，比起苗疆的蛊，太小家子气。”
她试图用言语的锋利来掩盖催发蛊毒造成的精力耗损。
萧璟渊没看她。弩机重新上弦，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的药确实好用。”萧璟渊抬起头，视线越过江面那层惨绿的瘴气，语气里没有波澜，“但毒药这东西，走的是经脉和活血。它只能放倒活人。”
萧璟渊将手弩挂回腰间：“只要木板上还有一只手能握得住刀，一旦到了接舷的白刃战，该见血还是得见血。”
黎音眯起眼，手指扣紧了陶罐边缘，正要反驳。
一直站在两人侧后方、沉默观察着江面局势的沈清姝开口了。
“萧璟渊说得对。”
沈清姝双手抄在袖子里。江风把她雪白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前锋受阻而产生的庆幸，只有死水般的冰冷。她死死盯着几里外那艘庞大得如一座水上堡垒的敌方旗舰。
“活人怕毒，怕死，怕痛。”沈清姝的视线穿透了毒雾的封锁，“但如果对面那个人，现在打算把活人变成一堆肉块呢？”
敌方旗舰，主甲板。
副将的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捂着被瘴气熏得发紫的胃部，跪在屠千帆脚边，声音嘶哑：“将军！前锋瘫了六成。这绿烟里带着极寒的阴毒，弟兄们手脚全冻僵了，刀柄都攥不住。先退十里，等江风把毒吹散……”
屠千帆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只木箱上，脚边立着那柄六十斤重的铁锤。
他手里抓着一块半生不熟的带骨牛肉，森白的牙齿碾碎脆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退？”
屠千帆咽下肉渣。他连起身都没起，宽大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按住副将后腰刀鞘上的吞口。
拔刀，横斩。
刀光贴着甲板一闪而过。副将的脑袋骨碌碌滚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像喷泉一样洒在干涩的木板上。尸体抽搐了两下，软倒在惨绿色的雾气边缘。
周围几个还没完全中毒的夜枭死士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背崩起了一层冷汗。
“朝廷养的狗，连主人的话都没听完就想跑？”屠千帆把卷了刃的佩刀随手一扔。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副将还在冒血的无头尸体上。他看着周遭那些因吸入微量瘴毒而冻得嘴唇发紫、甚至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退路的士兵，眼底那股暴虐的兴奋烧穿了夜幕。
“去底舱，把那十缸烧刀子给我搬上来。”
十个半人高的大陶缸被粗暴地砸在甲板上。封口的泥印被踹碎，劣质却极其浓烈的酒气冲出，瞬间和空气里的毒雾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屠千帆走过去，单手拎起副将的无头尸体，将还在往外渗血的脖颈直直对准了第一口酒缸。
腥红的血混入高纯度的烈酒中，在水面上砸出粘稠的泡沫。
“都嫌冷是吧？”屠千帆一脚踹碎了酒缸上半截的陶片，指着缸里混着人血的烈酒，“每人一大碗。喝了这口极阳的烧刀子，毒就冻不住你们的手脚了。”
旁边一名幸存的百夫长面皮剧烈抽搐：“将军，这瘴毒性寒！若强灌烈酒，寒热在经脉里对冲，弟兄们的痛觉神经会被活活烧废的！”
“老子要的就是你们废！”
屠千帆猛地拎起脚边的铁锤。巨响声中，百夫长脚前的一寸甲板被砸出一个大窟窿，飞溅的木刺扎穿了那人的小腿。
“谁不喝，老子现在就砸碎他的脑袋。喝了，给老子下水去撕碎前面那道破木栏杆。”屠千帆扫视着所有人，“江湖的毒药再狠，也毒不死一群连命都不要的兵！”
一把把寒光闪烁的亲兵重刀架在了底层的夜枭死士脖子上。
暴政瞬间压倒了对毒雾的恐惧。
第一碗混着同袍鲜血的烧刀子被强行灌进了一名死士的喉咙。
那死士丢下碗，猛地跪倒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极阳的烈酒与阴寒的瘴毒在他体内迎头相撞。他的皮肤表面瞬间浮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皮下钻进了一窝蠕动的活物。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喘，十指抠进脸颊的皮肉里，用力往下一扯。一块带血的头皮被直接撕了下来。
但他没有惨叫。
他只觉得热。一种烧穿五脏六腑、急需通过外部破坏来发泄的狂热。
那名死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充血的赤红，眼球失去了原本的焦距，只剩下野兽般的狂躁。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竖起的铁钉上，手掌被生生穿透，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名瘫软的夜枭死士在刀锋逼迫下灌下血酒。甲板上的惨叫声很快被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声取代。痛觉神经在寒热交替的暴力摧毁下彻底坏死。
屠千帆看着这群变成怪物的士兵，满意地扯开嘴角。
他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把长刀，踢进狂军堆里。
“去。”他指着江心水寨的方向，“去把那群泥腿子撕碎。”
江水翻滚。
几百名双目赤红的夜枭死士根本没有等运兵船靠前，直接如下饺子般跃入那布满惨绿毒雾的江水里。冰冷的江水和剧毒没有让他们迟缓半秒。他们在混浊的浪潮中踩水狂奔。
一个死士游到水寨外围第一道木栅栏前。防撞用的铁木刺扎穿了他的胸膛，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任由铁木穿透肺叶，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截削尖的木头。
咯吱。咯吱。
江面上飘荡着惨绿色的雾气与刺鼻的酒肉腥风。水路外围薄弱的防线前，成百上千丧失理智的血肉躯体正堆叠着爬上来。冷兵器的锋刃面对这支彻底丧失痛觉的狂军，还能支撑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