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的一声闷响。
三棱淬毒精钢弩箭精准扎进一个夜枭前锋的眼窝。箭尾的白羽还在高频震颤，带出的黑血混着惨绿色的江水往下淌。
但这具躯体没有倒下。
那夜枭死士甚至没有伸手去拔眼眶里的弩箭，反而借着水浪的推力，双手死死抠住了水栅栏的粗木缝隙。他张开嘴，露出被烈酒烧红的牙床，发疯般啃咬着包裹铁皮的木桩。
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顺着水面传开。
外围第一道防线上的水哨们面无血色。一个握着长矛的漕帮汉子手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大吼着把矛尖捅进另一名爬上来的死士胸膛。
穿透了。带血的矛尖从后背透出。
可那死士根本没看插在胸口的木柄，双腿在淤泥里一蹬，合身扑上了木筏。巨大的冲力将那名汉子撞翻。两张脸贴在一起，水哨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管就被死士生生咬碎。暗红的血喷在江面残余的毒雾里，又引得后方更多双目赤红的怪物兴奋地嘶吼出声。
“挡不住！大当家，毒箭没用，他们连痛都不会喊！”
水寨前方的浅滩上，层层叠叠的肉体堆垒起来。前面的夜枭被水下暗桩扎穿，后面的踩着同袍的脊背和脑袋继续往上爬。他们完全无视了那些平时能轻易割裂肌肉的刀剑，哪怕胳膊被砍断，剩下的半截躯体依然在往上涌。
第一道半人高的连环水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轰。
被几百具尸体强行压垮的木桩，连同纠缠的血肉一起砸进浑浊的江水里。防线，破了。
十丈开外，一艘左舷被开花弹炸碎半边的小艇在暗流边缘打转。
秦阿娇左腿死死卡在断裂的船骨间固定身体，右手握着一柄没来得及淬毒的鱼骨刀。她看着水栅栏崩溃，江水里密密麻麻全是疯狗一样泅水逼近的脑袋，头皮一阵发麻。
常规箭矢彻底成了摆设。
她低头，看了看小艇底部渐渐渗入的江水。水师主舰的重炮还在远处轰鸣，火把的光将这片江面映得像一锅烧开的血汤。那些泡在毒水里的夜枭死士，对同伴的尸体不感兴趣，却循着刚流出的新鲜血气疯狂靠拢。
秦阿娇把鱼骨刀叼在嘴里。
她没有呼救，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后方高墙内的水寨。
刀锋一转，直接在自己左小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她的指尖滴落，砸在破败的木板上，瞬间融入江水。
“来啊！一群没知觉的畜生！”
秦阿娇喉咙里挤出粗粝的吼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江风中散开。
原本正要涌向水寨二道防线的大批夜枭死士，像闻到腥味的鱼群，猛地转过头。几百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艘漏水的小艇。
水流被狂乱的四肢搅得浑浊不堪。死士们改变了方向，争先恐后地朝秦阿娇扑去。
秦阿娇单手扣住仅剩的半截舵把，死命往右打死。小艇拖着一条猩红的水迹，歪歪斜斜地脱离了主航道，直直冲向陵江水流最湍急、暗礁最密集的连环死亡旋涡。
那是连最有经验的老漕工都要绕着走的吃人坑。
第一个夜枭死士的手指刚刚扒上小艇的后缘，巨大的离心力便猛地将整个船体卷起。
惨白的泡沫吞噬了破木板。几百名狂化死士连挣扎都没有，便跟着那股血腥味，一头扎进了搅碎一切的漆黑水眼里。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水下骨折声。
江心水寨内墙，了望高台。
黎音抓着粗糙的栏杆，指节泛白。她亲眼看着秦阿娇的小艇被旋涡吞没，看着那几百个死士填进去。但远处那艘巨大的水师主舰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放人，仿佛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没用。”黎音咬着下唇，齿缝里渗出血丝。
她脚边散落着几个空掉的黑陶罐。她手里最近几个月积攒的绝顶毒草，已经在刚才那场覆盖全江的瘴毒中耗了个干净。
可这群怪物，根本不是活人。
黎音双眼布满血丝，左手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淬了寒芒的短匕首。
“普通的毒没用，那就换我的命。”她冷笑一声，刀刃直接压向自己的右手腕脉，“苗疆圣女的本命蛊血，连石头都能烧穿。只要一滴入江，我看这些……”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萧璟渊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点在黎音右臂的曲池穴上。
黎音整条胳膊瞬间一麻，短匕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你干什么！”黎音猛地回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萧璟渊目光越过江面，盯着正碾压过残骸的水师大阵。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那张脸上的压迫感重得像一块铁板：“你要死滚回你的深山老林里死，别在这脏了我的眼。”
一直沉默地立在主位前的沈清姝，终于转过了身。
风把她白色的衣角吹得像翻滚的冰雪。她的脸色比那江水还要冷，连一丝对前线惨状的波动都找不到。她走到黎音面前，目光下垂，看着地上那把匕首。
“他留着你的手，是因为你这双手还有用。”沈清姝的声音纯粹是冰冷的利益计算，“你的蛊血再霸道，能毒死一具没有痛觉的尸体？他们只要还能爬，就会用牙咬断栅栏。毒，封不住这种丧门阵。”
下方的石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鱼玄霜一步步踩着血水走上来。她仅剩的左臂死死攥着两把精钢分水刺，刃口上的倒刺挂满了黏糊糊的肉沫。
她双眼泣血，盯着那片已经彻底化为绞肉机的外围水域。
“内堂精锐还有六百！”鱼玄霜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二当家带人守大门，我带这六百人下去，把缺口堵住。大当家死在阵前，弟兄们绝不会退半步！”
这是江湖帮派最原始的规矩。主帅死战，强行提一口气，拼出一条活路。
鱼玄霜猛地转身，就要冲下台阶。
“站住。”
沈清姝的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江风里异常清晰。
鱼玄霜脚步一顿，转过头，眼底全是困兽般的疯狂与哀求：“再不堵，外面的弟兄就全死绝了！那是我云帆水路的基业！”
“外面的阵地守不住了。”沈清姝没有看她，而是走向高台角落那一面半人高的牛皮震天鼓，“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她从鼓架上抽出一根粗重的鼓槌。
“沈姑娘！”鱼玄霜瞪大眼睛，身体因愤怒和不甘剧烈发抖，“外围一丢，孤岛就彻底暴露在重炮下面。我们连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你现在带人填进去，就是给屠千帆那群疯狗送肉片。”
沈清姝双手握住鼓槌，腰背一沉。
咚！
沉闷的鼓声压过了江面的嘶吼，在整个江心孤岛上空炸开。
这是云帆水路最高级别的退守令。意味着放弃一切外围水域，收缩所有兵力。
咚！咚！
三声鼓响。
下方的水寨大院里，那些正准备端着长枪往下冲的帮众全都愣住了。他们抬头看着高台，拿着兵器的手僵在半空，极度恐慌与不可置信在人群中蔓延。
沈清姝扔掉鼓槌，居高临下地看着鱼玄霜。那双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眼睛，像极了冷血的裁决者。
“下令。撤回来。把千斤闸放下。”
鱼玄霜嘴唇咬出了血。她看着江面上那些还在死战不退的弟兄，又看着高台上不容置疑的沈清姝，指甲死死抠进分水刺的护手里。
江湖颜面，兄弟情义，在绝对理智的军令面前被碾得粉碎。
“传令——”鱼玄霜闭上眼，两行混着血丝的眼泪滑下脸颊，“全员放弃外围……退入内寨死守！”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短促。
外围仅存的百十个水哨和帮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踩着浮木和烂泥，拼命往孤岛核心的石基上撤退。
跑得慢的，瞬间被身后涌上来的赤红死士扑倒，撕咬成碎片。惨叫声甚至没能传进内墙，就被风浪掐断。
轰隆隆。
孤岛入口处，两丈宽的包铁千斤闸重重砸下，卷起漫天尘土与水花，将门外的修罗场死死隔断。巨大的震动让整座石墙都跟着晃了三晃。
云帆残部被迫丢下了所有水上工事。他们像一群被剥了壳的乌龟，狼狈地挤在内围那圈高大的石墙后面。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啜泣声，和兵器杵在石板上的闷响。
仅仅一柱香后。
外围水域彻底沦陷。
夜枭前锋的狂军踩着满江的浮尸和碎木，一排排逼近。紧接着，一艘接一艘悬挂着大靖水师旗帜的重甲战船，像巨大的黑色怪兽，幽幽地推开水浪，填满了孤岛四周每一寸江面。
数不清的火把被点燃。
橘红色的光芒将整座江心孤岛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插翅难逃。火光映照下，遍浮尸体与碎木的血色江水，正无情地拍打着孤岛的石基。
墙外，是几百门冷冰冰的天枢重炮和数万名丧失痛觉的死士；退入无险可守的高墙内，这群残兵败将将面临何等绝望的屠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