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闸重重砸下的震动，顺着议事堂外的青石台阶，一路传到沈清姝的脚底。
高墙外，指甲挠刮包铁城门的声音密密麻麻，像千万只老鼠在啃噬棺木。夹杂着夜枭死士丧失痛觉后的非人嘶吼，一切生机都被这道两丈高的铁闸生生切断。
“快！把受伤的弟兄拖进去！”鱼玄霜左手死死攥着分水刺的护手，指缝里全是半干的粘稠血浆。她站在门内侧的石阶下，看着几十个溃退进来的帮众，眼底满是不甘。
墙头上方，火炮炸出的缺口处，几名水师弓弩手借着火光，盲射出几发精钢弩箭。
其中一根流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鱼玄霜的后心。
沈清姝站在最高层的回廊阴影里，视线并未跟随那根弩箭，而是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二当家焦长鹰身上。
焦长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沈清姝清楚地看到，他那双在暗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眼睛，正飞快地测算箭矢的下坠轨迹。直到箭尖即将触及鱼玄霜护甲的第三息，他才猛地改变重心。
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颈部要害，用非致命的左肩迎了上去。
噗嗤。
精钢箭头直接贯穿了焦长鹰的肩胛骨，带出一串血珠，溅在鱼玄霜沾满泥灰的脸颊上。
“大当家……当心！”焦长鹰惨叫一声，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他右手死死捂着冒血的左肩，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连带着脸色也变得惨白。
“二弟！”鱼玄霜眼角肌肉不断抽搐，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清姝看着这出戏，嘴角扯起一丝冷弧。舍身救主的苦肉计，用半个肩膀的血，彻底洗清了他在外围失联时的嫌疑，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进入水寨核心议事堂的资格。
她没有出声揭穿，只是转身推开了议事堂沉重的木门：“当家的，进来说话。”
内堂没点大灯，只剩下三盏快熬干的油灯在墙角摇晃。
门外的江风进不来，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防腐香料味，混着刚退下来的残兵身上的血腥气，熏得人直泛酸水。几个分堂的堂主分坐在两侧的交椅上，面若死灰。
“守不住的……”东水堂的刘堂主最先绷不住。他双腿发软地从交椅上滑下来，腰间的佩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外围全没了。那帮夜枭连痛都不会喊，火炮再轰两轮，墙就塌了。我们这几百号人，就是锅里的烂肉！”
没人出声反驳。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在内堂里蔓延。外面死士撞击墙体的每一声闷响，都在摧毁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刘堂主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放在堂中央大案上的那个紫檀木箱。
那里面装着整个大靖南方漕运的底账，也是朝廷水师此行不惜一切代价要毁掉的死穴。
“大当家！”刘堂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案几，指着木箱嘶吼，“把箱子交出去吧！隔墙喊话，把账本扔给屠千帆，换条活路！弟兄们不想死在这个泥坑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啊！”
另外两个堂主也站了起来，视线死死黏在木箱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你放屁！”鱼玄霜仅剩的左臂猛地挥出，分水刺狠狠拍在刘堂主的胸口，将他砸退两步。“云帆水路的规矩，货在人在！”
“命都没了，规矩能当饭吃？！”刘堂主赤红着眼，伸手就要去抢那木箱，“你不交，我来交！”
一把狭长的制式横刀，悄无声息地压在了紫檀木箱的盖子上。
刀背抵着刘堂主的手指，透骨的冰冷。
沈清姝站在案几旁，右手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旁边那名护卫甚至没反应过来，腰间的刀鞘就已经空了。
“朝廷要的不是账本。”沈清姝的声音在昏暗的堂内清晰可闻，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波澜的数据，“要的是看过账本的人，干干净净地死绝。”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大靖的官军说话算话——”刘堂主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他猛地用力，试图强行推开那把压在指尖的刀。
刀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顺着手腕发力，锋利的刀刃径直切过了刘堂主的脖颈，利落得像切开一块湿润的豆腐。
刘堂主的话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他的脑袋顺着紫檀木箱的边缘滚落，“咕噜”一声砸在青石板上。腔子里的血如失压的水龙般喷出两尺高，温热黏腻的血液直接溅在旁边那两个正准备附和的堂主脸上。
内堂里瞬间死寂。只有无头尸体软倒的闷响，和断颈处不断涌出的血泡声。
沈清姝依然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把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血槽汇聚，一滴滴砸在案几边缘。
“他讲的规矩，我不在乎。”她的视线越过案几，扫过全场。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绝对理智与冷血，像一张无形的铁网，死死罩住了每一个试图喘息的活物。
“我只讲活命的逻辑。外面那些死士被灌了高纯度烈酒，经脉早就被寒热对冲烧成了废渣。最多两个时辰，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因为脏器衰竭变成一堆死肉。”沈清姝用带血的刀尖点了点地上的头颅，“水师前锋必瘫，这是死数。”
她随手将横刀扔在地上，精钢撞击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死在今晚是江湖宿命，但谁敢言降。”沈清姝看着那两名满脸血污的堂主，语气比江风更冷，“我让他九族现在就死。”
那两名堂主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血水里。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连咽口水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疯狂的哗变情绪，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刀和纯粹的暴力威压强行冻结。退路没了，投降的路也被彻底堵死，他们只能把所有的恐惧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沈清姝没有再去管地上的尸体。她伸手将紫檀木箱推到一旁，从袖口中抽出两卷边缘略显粗糙的羊皮图纸，平铺在案几上。
这是水寨内防的布阵图。
在半柱香之前，苏无瑕奉命潜入内堂，在这两卷图纸的边缘暗中涂抹了西域特制的微量追踪磷粉。这种粉末无色无味，遇汗水即沾，极难洗脱。
“既然没人想投降了，那就看看底牌。”沈清姝指着图纸。
焦长鹰捂着左肩，拖着虚浮的脚步凑了上来。他的呼吸还因为剧痛而有些急促，但视线已经不自觉地锁定了图纸上的线条。
沈清姝的手指点在图纸东南角的几处红圈上：“两套防守填补方案。第一套，抽调内堂最后两百精锐，顶住东南水渠的破洞；第二套，放弃水渠，把所有人压在正厅大门后。无论选哪一套，图上标出的这三个死门，必须留出空缺，诱敌深入，用毒阵收尾。”
焦长鹰盯着那两个所谓的方案，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沈清姝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她太清楚这套阵图的破绽，焦长鹰混迹水路多年，必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三个死门一旦漏开，水师的重甲兵根本不会受到阻滞，只会借势碾碎中庭。他此刻心里定然觉得，这是一个拉着全帮陪葬的陷阱，而真正的防线图，绝不在这两张羊皮上。
果然，焦长鹰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大义凛然的决绝：“沈姑娘高见！这三处死门，我亲自带人去守！就算拼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让朝廷的狗跨过去半步！”
他回答得太快，太用力，连演出来的悲壮都显得有些刻意。
“二当家有伤在身，这等重任，辛苦了。”沈清姝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此掩去了嘴角的冷意。
焦长鹰低下头，死死盯着图纸，右手借着支撑身体的动作，不经意地按在了图纸边缘。
窃取真图换那一身大靖官服的贪念，在他体内彻底烧开，连带着双眼都泛起微红。
昏暗的房梁上，苏无瑕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飞蛾，无声地倒挂在阴影中。她的视线越过重重灯火，死死锁定了下方焦长鹰眼中的贪欲。
猎物，已经咬死了毒饵。
焦长鹰的手指从图纸边缘移开。他并未察觉，指腹上已经沾染了一层肉眼无法分辨的微粒。微弱的冷光在他的指纹间潜伏，如同死神的倒计时。夜风顺着门缝挤进内堂，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缩。这位自以为握住了水寨命门的二当家，还能活过几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