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长鹰的手指刚从图纸边缘移开，就迅速藏回了袖子里。那一层肉眼无法分辨的微粒，已经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他的指腹上。
沈清姝将茶盏磕在青石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盖住了夜枭死士在墙外挠抓铁门的动静。
“既然焦二当家带头去守这三处死门，内围的人手就得重新盘算。”沈清姝语调平缓，仿佛在分派一堆烂木头，“传我的令，将密室外围的天、地两组暗桩全部撤出，调去顶替正厅大门的缺口。”
这话一出，内堂里刚压下去的血腥气仿佛又重新翻涌起来。
鱼玄霜猛地抬起头，仅剩的左手死死扣住交椅扶手，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你说什么？”
“密室的暗哨，一个不留。全线撤防。”沈清姝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羊皮地图上。
“你疯了！”鱼玄霜由于剧烈的情绪波动，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血痂崩开一道口子，几滴血顺着眉毛滚下来，“那里面装的是云帆水路百年的底账！你把暗哨全撤了，防线就成了一张纸！那是把刀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外面的重炮只要再轰两轮，你所谓的百年底账，连带这间议事堂，都会变成一堆破木板。”沈清姝抬起眼皮，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鱼玄霜的脸，“我要人，去挡外面的火炮。”
鱼玄霜咬紧牙关，江湖本能让她根本无法接受这种把核心命脉完全敞开的疯狂举动：“我不答应！只要我鱼玄霜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密室的守卫！”
她往前迈出一步，挡在案几前。
沈清姝没有继续争辩。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左手瞬间扣住鱼玄霜的手腕，借着巧劲一压，右手精准地从鱼玄霜腰间扯下了那块代表云帆水路调兵权的黑檀木牌。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从现在起，这水寨里只有我的军令。”沈清姝将木牌重重拍在案几上，用纯粹的上位者威压锁死了鱼玄霜的抗拒，“不服气的，现在就可以出去陪外面那些死士。”
鱼玄霜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对牌，眼底一片赤红，却终究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大当家的，省省力气吧。”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顺着门缝挤进内堂。
黎音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她身上的银饰因为脱力而有气无力地碰撞着，半个身子几乎挂在桌沿上。她斜眼瞥向站在阴影里的萧璟渊，虚浮的笑意里全是挑衅：“王爷的暗卫除了放冷箭，还能干点什么？外头几百个疯子，可是奴家用瘴气硬生生按停在水渠里的。这笔账，总该记在奴家头上吧。”
萧璟渊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剑血槽里的暗红。听到黎音的话，他连擦剑的频率都没乱。
“西域紫背天葵耗尽，南疆七里香库存见底，连你挂在腰上的最后两钱牵机散也倒干净了。”萧璟渊翻转剑身，借着油灯的微光检查刃口，报出的每一组数据都精准钉在黎音的软肋上，“江面上风向已经变了，暗网测算过，你的毒雾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就会被彻底吹散。底牌全空，拿什么邀功？”
黎音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木刺，咬着下唇没再吭声。
一炷香后，堂内众人领命退去，连伤员也被拖走。
内堂只剩下三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萧璟渊走到案几前，用剑鞘的一端挑起那张用来做饵的假图纸，点着上面红圈留出的空缺：“三个死门漏得像筛子。他这种老狐狸，不会信。”
沈清姝端起那杯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聪明人才会自己找出死路，蠢货只会跟风。”
萧璟渊放下剑鞘，嘴角扯起一丝冷意。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换了一个视线，默契在无声中咬合。
沈清姝太清楚焦长鹰的贪婪。这撤防的军令越是不近人情，在焦长鹰眼里，就越证明密室里藏着那份“天衣无缝”的真实防线图。
而就在议事堂上演这出夺权戏码的同时，密室外围的暗处。
苏无瑕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阴影，无声地贴在通风口的铁栅栏后。她手里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下方密室内，那个专门装载真实底账和防线图的防水牛皮筒静静地躺在石台上。
苏无瑕拔掉木塞，将一种特制的幽荧磷粉均匀地倾倒在牛皮筒表面。这种粉末无色无味，但只要沾染上鲜血，就会瞬间产生剧烈反应，燃烧起刺眼的惨绿色荧光。
这是为接下来暗道里的视线盲区，提前打下的索命锚点。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隐入横梁的死角，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水寨西侧的偏房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
焦长鹰坐在一张矮榻上，左肩缠着渗血的麻布。他没有躺下，而是死死盯着半开的窗缝。
门外闪进两个穿着水靠的汉子，是他的心腹。
“二爷。”其中一个汉子压低声音，把一瓶没开封的金疮药放在桌上，“借着去密室那边找药的由头，我们兄弟俩摸过去看过了。”
焦长鹰猛地直起腰，扯动了左肩的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样？”
“真撤了。”汉子咽了口唾沫，“连天字号的两个老暗桩都没了，通道里空得连条狗都没有。”
焦长鹰盯着桌上那瓶药，多疑的本能让他没有立刻接话。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刚才在议事堂里发生的一切。
沈九那个疯女人，强行缴了鱼玄霜的牌子，把暗哨全调去填那张假图纸上的窟窿了。
逻辑闭环了。
焦长鹰在心里冷笑。她自以为用一张破绽百出的图纸稳住了军心，却不知自己已经看穿了她的把戏。真正的布防图，绝对就躺在那个毫无防备的密室里。
他伸手探向腰间，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把子母阴阳刺的冰冷握柄。
贴着胸口的里衣里，那封揉皱的大靖朝廷招安密信，正随着他的体温发烫。他仿佛已经隔着布料，摸到了六品武官那身补子服的丝滑触感。
外面是即将轰塌水寨的重炮，里面是毫无防备的底账密室。
朝廷的悬赏和官服，在此刻彻底压倒了可能暴露的恐惧。他在这片泥坑里打滚了半辈子，等的就是这一个翻盘的机会。
窗外的江风夹杂着腥气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跳。
焦长鹰站起身，扯过一件宽大的黑袍罩在身上，遮住了左肩的血迹。
夜色沉沉，水寨外围的喊杀声和撞门声依然刺耳，而内围的走道上却透着死寂的压抑。焦长鹰紧了紧腰间的毒刺，推开门，贴着屋檐下的阴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豺狗，向着密室防线的盲区摸去。死穴，即将易手。